【第25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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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
謝隸安硃筆禦批完最後一本奏摺,窗外已飄起細雪。高德勝適時遞上熱茶:“皇上,今年各州府的賑災條陳都比往年少了大半,可見我大周確實國泰民安。”
帝王呷了口茶,目光掃過案上攤開的《坤輿全圖》:“北疆雪災,江南凍雨,看似小事,”指尖在幾個摺痕處點了點,“若放任不管,便是燎原之火。”
殿外風雪漸緊,德妃披著絳紫色貂絨大氅,手捧鎏金暖爐,靜立在階下,她發間的金鳳步搖紋絲不動,連睫毛上落的雪粒都似精心算計過的位置。
小太監小跑著進殿稟報:“皇上,德妃娘娘來給您請安,說是帶了大皇子新寫的字帖......”
謝隸安硃筆未停:“讓她進來。”
德妃踏入殿內,帶進一縷寒梅冷香。她盈盈下拜,聲音溫婉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臣妾給皇上請安。今日大皇子習字時寫了篇《勸學》,字跡比往日工整許多,臣妾瞧著歡喜,特地帶來給皇上過目。”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宣紙,雙手奉上:“原想帶皇兒一起來請安,隻是外頭風雪正緊,怕他著了涼。”
謝隸安目光落在字帖上,微微頷首:“筆力漸穩,結構工整,大皇子近來確有進益。”
德妃見皇上神色尚可,便順勢溫聲道:“大皇子明年就六歲了,臣妾想著,是不是該讓他正式入學了?二皇子雖小一歲,但天資聰穎,若能與兄長一同進學,兄弟倆也好互相勉勵。”
謝隸安抬眸看了她一眼,手中硃筆未停:“準了。開春便讓兩位皇子入弘文館,由翰林院學士親自授課。”
德妃心中一喜,麵上卻仍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臣妾代皇兒謝皇上恩典。”
德妃忽然起身,盈盈下拜,眉眼低垂,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自責:“臣妾還有一事,要向皇上請罪。”
謝隸安抬眸,目光沉靜:“何事?”
德妃輕咬下唇,似有難言之隱:“近日宮中紛擾,張美人與珍妃之間……皇上和皇後孃娘信任臣妾,讓臣妾協理六宮,臣妾卻未能及時調解,致使兩位有孕嬪妃生了嫌隙,實在是臣妾失職。”
她抬眸,眼中含著三分愧疚七分憂心:“張美人身子重,珍妃又懷著龍嗣,若因這些小事傷了胎氣,臣妾萬死難辭其咎。”
謝隸安指尖輕敲案幾,眸色深沉:“哦?朕倒不知,她們之間有何嫌隙?”
德妃低頭,聲音輕柔:“不過是些女兒家的口角,珍妃性子急了些,張美人又年輕氣盛……”她頓了頓,“臣妾已命人多加照看,絕不讓皇嗣有損。”
她看似請罪,實則將珍妃跋扈、張美人委屈之事輕描淡寫地遞到了皇上耳中,既顯出自己的賢德,又給珍妃上了眼藥。
謝隸安看著德妃低眉順眼的模樣,手中硃筆在奏摺上輕輕一點,語氣平淡:“珍妃性子是急躁了些,朕知道怪不得你。”
德妃心頭微鬆,正要謝恩,卻聽帝王繼續道:“不過,你既協理六宮,日後若再有類似的事,多與淑妃商議。”他抬眸,目光如深潭,“若實在拿不準,便去請示皇後。”
德妃指尖一緊,麵上卻愈發恭順:“臣妾謹遵皇上教誨。”
這一句話,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暗藏鋒芒,對德妃,警告她莫要獨斷專行,更彆想藉機攬權,協理之權非你一人所有,需與淑妃製衡,而皇後,即便養胎,鳳權仍在手中,她纔是後宮之主
德妃見皇上語氣稍緩,眉眼間適時流露出一絲溫柔,輕聲道:“皇兒近日總唸叨著父皇,前日習字時還問,何時能再得父皇指點……”她抬眸,眼中含著恰到好處的期盼,“皇上若得空,不如去永壽宮坐坐?皇兒見了您,定會歡喜。”
謝隸安手中硃筆未停,目光仍落在奏摺上:“朕還有幾份緊急奏摺未批,改日吧。”
德妃笑意微僵,但很快又恢複如常:“是臣妾冒昧了,皇兒若知道父皇勤於政務,想必也會以您為榜樣。”
皇上抬眸瞥她一眼,語氣平淡:“大皇子的功課,你多費心,朕得空自會去看他。”
這句話看似尋常,卻讓德妃心頭一凜,皇上是在提醒她,莫要借大皇子為由爭寵。
她連忙垂首:“臣妾明白,定不負皇上所托。”
離了紫宸殿,德妃麵上的恭順漸漸褪去,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貼身宮女小心翼翼道:“娘娘,咱們現在回宮嗎?”
德妃撫了撫袖口,淡淡道:“去禦膳房,取些大皇子愛吃的點心。”她唇角微勾,“既然皇上不來,過兩日本宮便讓皇兒親自去請安。”皇上可以拒絕她,但總不好拒絕親生兒子的孝心。
德妃前腳剛走,謝隸安便擱下硃筆,掃了一眼案上早已批閱完畢的奏摺,淡淡道:“高德勝。”
高德勝立刻躬身:“奴纔在。”
“去長樂宮。”
高德勝眼皮一跳,偷眼瞧了瞧殿外尚未走遠的德妃儀仗,低聲道:“皇上,德妃娘孃的轎輦還未出紫宸殿……”
謝隸安已起身理了理袖口,聞言瞥他一眼:“怎麼,朕去何處,還需避著人?”
高德勝額頭沁汗:“奴才失言!”
帝王玄色大氅掠過硃紅宮牆,龍紋靴踏碎薄雪,所經之處宮人紛紛跪伏。
轉角處,德妃的貼身宮女回頭瞥見這一幕,驚得險些摔了食盒。
午後的長樂宮靜謐安寧,沈棠熙正半倚在床榻上小憩,身上搭著一條軟絨錦被,烏髮散在枕間,睡意朦朧間忽覺床榻微微一沉。
她睜開眼,正對上謝隸安深邃的眸子。
“三郎?”她嗓音還帶著幾分慵懶的睡意,微微撐起身,“這個時辰怎麼來了?”
謝隸安已脫去外袍,在炭盆邊將身子烤得暖融融的,聞言掀開錦被一角,徑直躺下將她攬入懷中:“陪你睡會兒。”
沈棠熙被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包裹,臉頰貼在他胸膛上,能聽到沉穩的心跳聲。她指尖無意識地在他衣襟上輕輕一攥:“德妃娘娘方纔不是來請皇上……”
“聒噪。”他閉著眼,手臂卻收緊了些,“不如抱著你睡一覺實在。”
殿內地龍燒得正旺,偶有炭火劈啪聲。高德勝守在門外,眼觀鼻鼻觀心,聽著裡頭漸漸均勻的呼吸聲,默默揮手讓宮人們退遠些。
而此時的永壽宮
德妃聽著心腹宮女的稟報,手中的冊子“哢嚓”一聲被撕碎:“好,好得很!竟是拿本宮當猴耍了不成,本宮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幾時!”
沈棠熙再醒來時,窗外大雪已經漸小。謝隸安正靠在床頭翻著本書,見她睜眼,指尖拂過她睡得微紅的臉頰:“醒了?”
她迷迷糊糊點頭,髮絲還翹起一縷。帝王低笑,突然俯身在她唇上偷了個香:“再賴會兒,朕讓人傳膳。”
沈棠熙懶洋洋地縮在錦被裡,指尖勾著謝隸安的衣帶,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三郎,妾忽然想吃鍋子。”
謝隸安眉梢微挑:“這個時辰?”
窗外暮色已沉,雪粒子簌簌打著窗欞。
她往他懷裡蹭了蹭,髮絲掃過他下頜:“要羊肉薄切的,菌菇要新鮮的,湯底用老鴨吊的……”越說越清醒,眼睛亮晶晶的,“再配一碟麻醬腐乳韭菜花。”
謝隸安捏了捏她的鼻尖:“饞貓。”卻轉頭對門外道,“高德勝,讓禦膳房即刻備鍋子。”
鎏金暖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羊肉片在乳白湯底裡翻滾,蒸騰的霧氣模糊了沈棠熙的眉眼。她剛要執筷,謝隸安已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羊肉,在她麵前的麻醬碟裡滾了滾。
“嚐嚐,可合口味?”
沈棠熙怔了怔,就著他的筷子咬了一口,眼睛倏地彎成月牙:“三郎燙的肉,鮮嫩得很。”
高德勝帶著宮人們垂首退到屏風後,聽著裡頭傳來罕見的對話——
“菌子要煮久些。”
“豆腐凍過才吸湯。”
“三郎別隻顧著我,你也吃……”
小太監們交換著震驚的眼神,他們何曾見過九五之尊挽著袖子給人佈菜?
鍋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沈棠熙夾起一片嫩筍,吹了吹才送入口中,謝隸安順手又給她燙了片羊肉,隨口道:“今日韓初堯遞了摺子,說你弟弟武功精進不少。”原來沈兮風雖然冇去禁軍辦事,但是不知怎的入了韓初堯的眼,再加上謝隸安有意無意的縱容,沈兮風如今也經常跟著韓初堯跑。
沈棠熙眼睛一亮:“真的?”隨即又搖頭輕笑,“兮風那孩子自小就皮,冇少給韓統領添麻煩吧?”
謝隸安挑眉:“那小子確實有天分,前日校場比試,險些贏了禁軍教頭。”說著舀了勺菌湯給她。
“當真?”沈棠熙眼睛一亮,隨即又搖頭,“定是讓著他的,那皮猴兒在家時,連趙師父的十招都接不住。”
謝隸安忽然傾身,用帕子擦去她唇邊沾的麻醬:“你弟弟可比你誠實,前日朕去校場,他偷摸問朕···”
他壓低聲音模仿少年語調:“‘皇上,我阿姐在宮裡有冇有被人欺負?若有,您告訴我,我夜裡翻牆進來揍他們!’”
沈棠熙“噗”地笑出聲,眼眶卻微微發紅:“傻小子,三郎可彆生氣,他就是孩子心性。”
謝隸安毫不在意:“兮風真性情,朕怪他做什麼,他要是翻得進來,韓初堯就該給他讓位了。”
沈棠熙聞言隻是笑。
外麵高德勝死死捂住一個小太監的嘴,這孩子竟驚得倒抽冷氣,誰能想到,帝王不但記得小舅子的渾話,還學得惟妙惟肖?
暖鍋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氤氳,謝隸安夾了一片豆腐,似不經意般提起:“今日德妃來說,想讓大皇子與二皇子開春後弘文館。”
沈棠熙筷子微微一頓,抬眸看他:“兩位皇子年紀確實到了,三郎應允了?”
謝隸安點頭:“朕準了。大皇子六歲,二皇子五歲,也該正經開蒙了。”
沈棠熙聞言抬眸:“兩位皇子天資聰穎,確實該好生栽培。”她頓了頓,湯匙在碗沿輕碰,“隻是……公主們的功課,是不是也不能落下。”
謝隸安放下筷子,若有所思:“朕倒是忘了她們。”他指尖在案幾上輕叩,“罷了,開春讓公主們隨皇子一同入弘文館。”
鍋子的香氣還縈繞在殿內,沈棠熙低頭嗅了嗅衣袖,眉頭微蹙:“這一身的羊肉味兒,得好好洗洗才行。”
謝隸安靠在軟榻上,手裡翻著本閒書,聞言抬眸:“去吧,朕在這兒等你。”
沈棠熙抿唇一笑,轉身往浴房走去,青黛連忙跟上伺候。
浴房裡,溫水早已備好,撒了曬乾的梅花瓣,熱氣蒸騰間暗香浮動。沈棠熙浸在浴桶中,青柳輕輕替她梳理長髮,水珠順著她纖細的脖頸滑落,冇入水中。
外間,謝隸安雖盯著書頁,卻半晌未翻動一頁,隻聽著隱約的水聲,眸色漸深。
沈棠熙披著素紗寢衣從浴房出來,髮梢還滴著水,氤氳的水汽熏得她眼尾微紅,她正用棉帕輕輕絞著長髮,忽覺手中一空。
謝隸安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接過帕子,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耳垂:“朕來。”
謝隸安指尖穿過她半濕的髮絲,眉頭微蹙:“朕早說過,冬日裡暖閣地龍更旺,偏你不肯搬。”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卻又藏不住心疼,“若著了寒氣,可不許來鬨朕。\"
沈棠熙的髮絲還纏繞在帝王指尖,聞言輕哼一聲:”那暖閣是正殿規製,臣妾一個婕妤,若真搬進去,明日摺子就能把您禦書房淹了。“
謝隸安捏住她一縷濕發,故意扯了扯:“朕看誰敢多嘴。”
她吃痛回頭,卻撞進他深邃的眸子裡。謝隸安盯著她看了半晌,終是敗在她盈盈笑眼裡,無奈一歎:“罷了,今年且由著你。”指尖拂過她尚帶水汽的鬢角,“等開春再修繕一遍。”
他忽然低頭,在她耳邊沉聲道:“朕要你名正言順地搬進去,六宮無人敢置喙半個字。”
沈棠熙睫羽輕顫,這是明明白白告訴她,開春便會有晉封之喜。
她故意歪頭:“若嬪妾偏喜歡現在這屋子呢?”
帝王捏住她下巴:“留著就是了,朕也不會叫人住這兒,日後有了孩子,就叫他住在這兒。”
青絲半乾,散在枕間如潑墨。謝隸安將她連人帶被攬入懷中,下頜抵在她發頂,輕嗅那縷若有若無的梅花香。
“三郎……”她迷迷糊糊往他懷裡鑽,指尖無意識地攥住他衣襟。
帝王低笑,扯過錦被將兩人裹緊:“睡吧。”
殿外地龍燒得正旺,值夜的宮娥聽見裡頭漸漸均勻的呼吸聲,悄悄將燭芯剪短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