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醫”二字,如同投入平靜水潭的石子,在陸清弦心中激起劇烈漣漪。這位神秘醫者在過往的記載與王守真的描述中,向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醫術通神卻性情古怪,欠王守真一份人情,立場在“中立偏善”間微妙搖擺。他此刻突然登門,本就蹊蹺,更何況還帶來了一個已“神魂俱滅”之人的口信。
玄璣……真的還能留下口信嗎?陸清弦下意識地握緊了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親眼目睹玄璣化為光點消散,感受到了那股決絕的、不留任何餘地的寂滅之意。魂飛魄散,不入輪迴,這是修士最徹底的終結。除非……
除非,他在那之前,就已經做了某種超越常理的安排。
王守真與林靜淵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微芒。作為活了幾百年的金丹修士,他們見識過太多匪夷所思的秘術與奇蹟。
“請他進來。”王守真沉聲對值守弟子道,隨即又補充,“直接引至後山‘靜心別院’,莫要驚動旁人。”
值守弟子領命而去。王守真看向陸清弦和林靜淵:“走,去見見這位‘鬼醫’道友。且看他,究竟帶來了什麼訊息。”
靜心別院位於往生閣後山一處清幽山穀,四周竹林掩映,溪水潺潺,布有隔絕窺探與擾亂的陣法,是閣內高層商議機密要事之所。當陸清弦三人抵達時,鬼醫已在院中石凳上安然落座,正自顧自地擺弄著石桌上的一套素白瓷茶具,動作悠閑,彷彿在自家後院品茗。
此人看上去約莫四十許人,麵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裡便難以辨認的那種,唯有一雙眼睛異常明亮清澈,帶著一種孩童般的好奇與洞察世事的通透交織的奇異神采。他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灰色布袍,腰間掛著一串形態各異的玉瓶、木罐、骨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周身氣息平和內斂,若非提前知曉,幾乎感知不到任何靈力波動,就像個尋常的遊方郎中。
聽到腳步聲,鬼醫抬起頭,目光掃過王守真和林靜淵,最後落在陸清弦身上,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打量與探究,隨即化作一抹瞭然的笑意。
“王老頭,林仙子,別來無恙。”鬼醫先開口,聲音溫和舒緩,帶著一種令人不自覺放鬆的奇特韻律,“這位便是陸小友吧?果然鍾靈毓秀,道韻天成,難怪能讓那眼高於頂的玄璣老鬼惦記。”
“鬼醫道友。”王守真拱了拱手,神情鄭重,“方纔弟子來報,言道友帶來了玄璣道友的口信?不知此話……從何說起?”他問得直接,目光銳利,顯然對此事抱有極大的疑慮。
鬼醫並不意外,他慢條斯理地拿起一隻空茶杯,指尖輕彈,一縷淡綠色的、散發著清冽葯香的霧氣從腰間一個玉瓶中飛出,落入杯中,竟自行化為半杯碧瑩瑩的茶水。他將茶杯推向陸清弦的方向。
“陸小友,先嘗嘗這個,‘清心凝神露’,對你剛經歷過劇烈神魂衝擊、又強行融合重器的情況,有點微末的安撫之效。”
陸清弦看著那杯碧瑩的茶水,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平靜地回視鬼醫:“前輩,玄璣前輩的口信,究竟是怎麼回事?”
鬼醫笑了笑,也不介意,自己端起另一杯不知何時斟好的茶抿了一口,這才悠悠道:“玄璣那傢夥,三百年前從我這兒誆走了一瓶‘保命’的東西。當然,他付出的代價也不小,幫我試了幾種新調配的‘小玩意’。”他語氣隨意,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瓶東西,名叫‘三魂寄念散’。”
“三魂寄念散?”林靜淵眉頭微蹙,“從未聽聞此葯。”
“我自創的,獨門秘方,沒聽過很正常。”鬼醫語氣裡帶著點小小的自得,“顧名思義,此葯能讓人在麵臨必死絕境、尤其是神魂即將徹底崩潰消散前,強行將自身一縷最核心的‘念’——可以是記憶碎片,可以是未了心願,可以是一句囑託——剝離出來,依附在藥力構建的臨時‘念殼’中。這縷‘念’不含完整意識,更非殘魂,隻是一種高度凝練的‘資訊包’,極其微弱隱晦,需滿足特定條件或由特定手法引導,才會被激發顯現。”
他看向陸清弦:“玄璣當年拿走這葯時曾說,‘或許有一天,會用這葯給某個有緣人留句話’。顯然,他在幽冥海底下,最後關頭用了。而他設定的激發條件……恐怕與你身上那剛剛成型的東西有關。”鬼醫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掠過陸清弦的丹田位置。
陸清弦心中劇震。她想起玄璣消散前,最後看向自己的眼神,那釋然笑意中,是否就包含著這縷寄託的“念”?而鬼醫所說的“特定條件”,很可能就是她成功重鑄輪迴權柄、並引動其法則氣息的那一刻!當權柄雛形的氣息擴散時,或許就無意中啟用了玄璣留下的這縷“念”!
“那縷‘念’現在何處?”王守真急問。
鬼醫攤了攤手:“不知道。”
“不知道?”林靜淵聲音提高了幾分。
“別急嘛。”鬼醫擺擺手,“‘三魂寄念散’的藥力‘念殼’無形無質,會隨機飄蕩,依附在激發者氣息最濃鬱的相關事物或地點附近。玄璣是在幽冥海隕落,那縷‘念’激發後,最大的可能,是還留在幽冥海某處,或者……依附在了與玄璣或陸小友因果牽連較深的某件東西上。”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能感覺到它已經被激發,是因為當年那瓶葯裡留有我的一絲感應標記。但我隻能確定它已被激發,並大致指向北方幽冥海方向,具體位置,無法精確感知。想要接收玄璣留下的口信,需要親自去可能的地點尋找,並以特殊手法‘接引’。”
陸清弦沉默片刻,問道:“前輩今日前來,便是為了告知此事?”
“這是其一。”鬼醫放下茶杯,神色正經了些,“其二,玄璣那傢夥,在拜託我保管這瓶葯時,還留了另一句話。他說,‘若那有緣人真的集齊碎片,重鑄權柄,鬼醫你若方便,不妨去看看,那權柄核心處,是否多了點不該有的東西。’”
此言一出,陸清弦三人臉色驟變!權柄核心隱患,是他們剛剛在最高層會議中議定的絕密!玄璣竟然在三百年前就預見到了?還是說,他對虛空本體的瞭解,遠比他們想象的更深?
“看來我說中了。”鬼醫察言觀色,瞭然點頭,“他果然留了‘釘子’。虛空那鬼東西,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最喜歡在各種法則核心處下這種陰損的絆子。”
“玄璣前輩……可曾說過應對之法?”陸清弦懷著一絲希望問道。
鬼醫搖了搖頭:“他當時隻是猜測,畢竟他自己也沒見過真正重鑄的權柄。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到陸清弦身上,這次帶著更濃厚的興趣,“我對這種‘法則層麵的寄生性烙印’很感興趣。尋常丹藥法術對此無效,但或許,可以從‘調理’與‘偽裝’入手。”
“調理?偽裝?”王守真若有所思。
“不錯。”鬼醫手指輕敲石桌,“既然那烙印已與權柄法則深度糾纏,強行拔除會傷及根本,那就想辦法‘調理’它,讓它變得‘懶惰’、‘遲鈍’,降低其活性與敏感性。我這有些溫養、麻痹、惰化神魂與法則聯絡的特殊藥材與配方,或許可以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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