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傳送陣歸來後,陸清弦在院中古樹下靜坐了整整三日。
她需要時間,將那些在黑暗中聽到的資訊一一消化。源與歸從“無”中分離,“無”是萬物終將歸於的虛無本身,它要她成為繼承者——每一件事都太過重大,太過離奇,如同一塊塊巨石,壓在她心頭,讓她無法平靜。
曦每日都會來院門外看一眼,見她始終靜坐不動,便悄悄離去,從不打擾。城中其他人也感知到了什麼,那些往日熱鬧的演武台、藏源閣、思源園,這幾日都安靜了許多。沒有人去問,沒有人去催,他們隻是靜靜地等著,等著他們的“錨”自己走出來。
三日後,陸清弦終於睜開眼。
陽光透過古樹的枝葉灑落下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抬頭望向天空,望向那輪耀眼的烈日,忽然覺得,活著真好。
她起身,推開院門。
門外,曦正盤膝而坐,顯然已守了許久。見她出來,他立刻起身,那雙銀白色的眼眸中滿是關切:
“清弦,你……”
“我沒事。”陸清弦打斷他,微微一笑,“讓大家到源碑前集合吧。我有話要說。”
曦看著她,確認她確實無恙,這才點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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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碑前的廣場上,三百七十八人齊聚。
這是迄今為止所有抵達歸墟城的墟來之人。他們站在晨光之中,靜靜地看著源碑下的那道身影,等待著她的開口。
陸清弦目光掃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緩緩開口:
“三日前,我在傳送陣後見到了一個存在。它叫‘無’。比源更古老,比歸更深遠。它是萬物終將歸於的虛無本身。”
場中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呼吸。
“它告訴我,源與歸,都是從它之中分離出去的。它沉睡無數年,如今醒來,想要——”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一個繼承者。”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一片嘩然。有人麵露驚駭,有人眉頭緊蹙,有人難以置信,有人竊竊私語。
烈上前一步,沉聲道:“繼承者?它要繼承者做什麼?”
陸清弦搖頭:“它沒有說。但它選中了我。”
選中了她。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千層浪。所有人都在看著她,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有震驚,有擔憂,有不解,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曦上前一步,那雙銀白色的眼眸中光芒閃爍:“清弦,你答應了?”
陸清弦搖頭:“我向它要了一年的時間。”
一年。
場中再次陷入沉默。
弈緩緩開口,聲音溫和而凝重:“陸道友,那‘無’的存在,對我等而言,意味著什麼?”
陸清弦沉默片刻,緩緩道:
“它是終點。是所有亡魂最終的歸宿,是所有生命最終的虛無。你們的世界被星痕閣收割後,那些沒能逃出來的生靈——都去了它那裡。”
有人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有人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有人緊緊攥著拳頭,指節發白。有人張開嘴,想要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們都失去了自己的世界,失去了自己的親人。那些親人的亡魂,最終都去了哪裡?去了“無”那裡。
那個他們從未見過、從未想過、甚至從未聽說過的存在,卻承載著他們所有逝去親人的——最終歸宿。
螢怯生生地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那……那我們還能見到他們嗎?”
陸清弦看著她,看著那雙滿是期盼與恐懼的銀白色眼眸,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搖頭:
“我不知道。”
螢的眼眶瞬間紅了,卻強忍著沒有讓眼淚落下。
陸清弦看著她,心中忽然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這些人的傷痛,她無法撫平。這些人的期盼,她無法滿足。她能做的,隻是陪他們一起麵對,一起等待,一起——走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一年之後,我會再去見‘無’。屆時,我會給它一個答覆。在此之前——”
她看向眾人,目光平靜如水:
“我要你們做一件事。”
烈上前一步:“何事?”
陸清弦抬手指向北方,指向那傳送陣的方向:
“守住那道門。‘無’雖在沉睡,但它的一部分意誌已蘇醒。那東西不會善罷甘休,還會再來。下一次,不能再讓它傷到任何人。”
烈鄭重點頭:“明白。”
曦微微一笑:“放心,有我盯著。”
弈微微頷首,沒有說話。螢擦去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陸清弦看著他們,看著那些或剛毅或溫柔的麵孔,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流。
這些人,是她的後盾。是她的力量。是她的——家。
“散了吧。”她輕聲道,“該做什麼,還做什麼。”
眾人紛紛散去,廣場上漸漸空曠。
隻有曦留在原地,與她並肩而立,望向北方天際。
“清弦。”他忽然開口。
“嗯?”
“你說,那‘無’,真的沒有惡意嗎?”
陸清弦沉默片刻,緩緩道:
“沒有。也沒有善意。它隻是存在。如同日月運轉,如同四季更替。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法則。”
曦微微一怔:“那你要如何給它答覆?”
陸清弦沒有回答。
她隻是抬頭望向天空,望向那輪耀眼的烈日,目光深邃如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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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每日都有新的墟來之人抵達,歸墟城的人口穩步增長,從三百七十八人增至四百二十三人,再增至四百五十六人。那座源碑上的名字越來越密,卻始終為那三個暗金色的字跡,留著最上方最醒目的位置。
演武台上,烈帶著人日夜操練。那些新來的人中,不乏戰鬥經驗豐富者,很快便融入其中。他們的招式各異,配合卻越來越默契,彷彿一支正在成型的軍隊。
藏源閣中,弈帶著數十人日夜整理那些從各個世界帶來的殘破典籍。他們試圖從那浩如煙海的故紙堆中,找到關於“無”的隻鱗片爪。但無論他們如何搜尋,關於“無”的記載,始終是零,是空白,是——虛無。
思源園裡,螢照料的花草已蔓延至整片山坡。那些來自不同世界的靈花異草,在她的精心嗬護下,竟在這異鄉的土地上,開得比故土更加絢爛。她偶爾會站在花叢中,望向北方天際,望向那道傳送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源殿中,那團由墟來之人以源核之力凝聚的光芒,依舊靜靜燃燒。那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穩定,彷彿在回應著某個遙遠的存在。
陸清弦每日依舊在院中古樹下靜坐,穩固修為。她發現,那枚暗金色的印記,在見過“無”之後,變得更加溫潤,更加強大。印記深處那道與“無”同源的細微紋路,正在緩緩成長,如同一條剛剛蘇醒的幼蛇,在她的掌心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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