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拂過殘破的獸皮卷,一股奇異的共鳴自體內升起,與我血脈中那股與生俱來的、無法擺脫的陰寒氣息悄然呼應。
我,陸清弦,生來便擁有一雙“陰眼”。靠著一點微末的、連自己也說不清來歷的鍊氣基礎,在這間無人問津的古籍鋪做學徒,與其說是謀生,不如說是尋一個能容納我這“不祥之人”的避世之所。
鋪子裡沉靜的墨香與書卷氣,是我唯一的慰藉。唯有沉浸於此,那充斥於視野邊緣、亡魂所帶來的森冷寒意與無聲悲慟,方能被稍稍隔絕。它們如附骨之疽,讓我的世界從未有過片刻真正的安寧。
所以,這雙眼睛,不是恩賜,是詛咒。
正因這詛咒,我的視野被迫與另一個死寂的世界共享。
在我眼中,這個世界從不孤單。城牆根下抱著膝蓋哭泣的半透明小女孩,酒樓門口喋喋不休重複著藏錢地點的老翁魂影……他們與熙攘的活人同在,卻隻有我能看見。孩童時因指向“空處”而招致的驚懼與斥罵,“不祥”、“晦氣”的標籤,如同附骨之蛆,伴隨我長大。我學會沉默,學會視而不見,將這份“不同”死死壓抑在心底,直到在這間無人問津的古籍鋪找到一份能容納孤僻的活計。
而手中這卷無意間觸動的《往生訣》,卻像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我封閉已久的心扉。
不再是單純的“看見”,腦海中湧入的,是理解,是溝通,是引導,是……渡化。那些常年縈繞耳邊的、無意義的悲泣低語,此刻彷彿有了清晰的脈絡。原來,那些揮之不去的“存在”,被稱為“執念”。
“清弦?發什麼呆呢?快把那些沒人要的破爛處理了!”掌櫃的吆喝聲傳來。
我深吸一口氣,將劇烈的心跳壓下,迅速將獸皮卷塞入懷中。這一次,掌心感受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排斥,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歸於其位的熨帖。
我知道,我或許找到了與這雙眼睛,以及這雙眼所看到的世界,共存的方式。
收工後,鬼使神差地,我再次走到城牆根下。那個係著斷裂紅繩的小女孩還在原處啜泣,魂體比昨日更淡薄了些。
“我……我找不到娘親了……風箏線斷了……”她重複著不知說了多少遍的囈語。
以往,我隻能麻木地走過,承受著她無助意唸的沖刷。但今天,《往生訣》的心法自動在體內流轉。我蹲下身,嘗試著集中精神,不再是被動地“聽”,而是主動地將一絲安撫的意念傳遞過去。
“你知道我娘親在哪?”小女孩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我第一次,沒有迴避這雙亡魂的眼睛。我搖搖頭,依照功法指引,引導她凝聚幾乎要消散的執念:“我送你去找她,好嗎?”
我伸出手指,一縷極淡的、源自《往生訣》的清涼氣息,混著我自身那點微末的陰眼靈力,輕輕點在她眉心。小女孩的身影漸漸化作溫暖的白色光點,如同螢火,盤旋著升空,最終消散。空氣中,隻留下一片令人心安的寧靜,以及一絲微弱卻純凈的力量,反哺回我的經脈。
第一次,送走一個靈魂後,我沒有感到疲憊與陰冷,反而有種淡淡的釋然。
這便是……渡亡?
第一次,送走一個靈魂後,我沒有感到往日的疲憊與陰冷,反而有種淡淡的釋然,經脈中那絲微弱的力量也真切地增長了一分。原來,這雙被視為不祥的陰眼,配合《往生訣》,竟能帶來這樣的寧靜。
此後的幾天,我白天在古籍鋪做工,夜裡便依照《往生訣》的法門,嘗試引導那些滯留人間、卻並無惡意的弱小亡魂。多是些迷路的孩童靈體,或是心願未了、徘徊不去的慈祥老人。每一次成功的渡化,都讓我對功法的理解更深一分,體內那股清涼的靈力也如溪流般緩緩壯大。
我漸漸明白,渡亡並非驅逐,而是理解與安頓。
然而,這份初步掌握的寧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那是一個月隱星稀的夜晚,我正準備歇息,一股強烈得多、也混亂得多的怨念氣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猛地撞入我的感知。它來自城西方向——那片無人管理的亂葬崗。與尋常亡魂不同,這股氣息充滿了暴戾、不甘與幾乎凝成實質的痛苦,像一團黑暗中的火焰,灼燒著我的靈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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