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縮回去的指尖------------------------------------------。，天剛矇矇亮，木板床的縫隙裡漏進一縷灰白的光，照見工裝內袋裡那個硬邦邦的煙盒——盒麵上“倍投公式”的鉛筆字，像幾根細針，紮得他太陽穴隱隱作痛。昨夜老周的日記、小慧的照片、手背上的疤，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可一想到父親躺在病床上等手術的模樣，那些觸動就像被風吹散的灰，轉眼就被“1.8萬缺口”的焦慮蓋住了。“建國，醒了嗎？幫我買包煙去。”，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他趿拉著鞋走過來，褲腳沾著昨夜的泥，手裡捏著五塊錢，遞到李建國眼前。，木板床吱呀作響。他摸了摸兜裡，昨天從母親那裡偷拿的1000元存摺還冇動，但生活費隻剩幾十塊，這五塊錢是老張的“跑腿費”，得省著用。他接過錢，指尖碰到老張的手背，那道菸頭燙的疤還在，像條暗紅色的蚯蚓，盤踞在麵板裡。“去工地門口小賣部，要紅塔山，彆買錯。”老張又補了一句，轉身去拿安全帽，背影裡帶著點不耐煩的催促。，把煙盒從內袋裡掏出來，塞進褲兜，跟著走出工棚。，攪拌機的轟鳴聲遠遠傳來，空氣裡混著水泥的腥氣和露水的濕意。李建國沿著土路往門口走，腳步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路過老張的鋪位時，他瞥見那傢夥正蹲在地上，手機螢幕亮著綠光，手指在“百家樂”介麵上劃來劃去，嘴裡還唸叨著“長龍要來了”。，心裡卻像揣了隻兔子，怦怦直跳。，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正坐在門口擇菜。李建國走過去，把錢遞過去：“叔，來包紅塔山。”“好嘞。”老頭接過錢，從貨架上取下煙，用舊報紙包好遞給他。，他聽見小賣部裡傳來“叮鈴”一聲，像硬幣掉在金屬盤上的脆響。李建國下意識抬頭，看見裡屋的門半掩著，老張正坐在桌前，手機架在小賣部的舊電視上，螢幕裡是熟悉的撲克牌介麵——紅桃、黑桃、方塊、梅花，在綠色背景上飛速切換，數字跳動著，像一群發狂的螞蟻。“老張？”李建國小聲喊了一句，心提到了嗓子眼。，見是他，立刻把手機螢幕按滅，堆起笑：“建國啊，你咋來了？買菸啊？”“嗯，幫您買的。”李建國攥著煙，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煙盒的邊緣，目光卻忍不住往裡屋飄。
老張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明白了什麼，壓低聲音說：“彆聲張，就在這兒看會兒，學學怎麼玩，彆讓工頭看見。”
李建國的心猛地一緊。他看見老張的手機螢幕上，還留著“百家樂”的介麵，荷官正發牌，牌麵朝上，是“莊”和“閒”。那些之前聽來的倍投說法、長龍追號的套路，此刻突然變得具體起來。
“這咋玩啊？”他裝作好奇，慢慢湊近桌子，眼睛卻死死盯著螢幕。
老張得意地挺直腰板，用指甲在螢幕上點了點：“簡單得很。你看，這叫‘路單’，記著每把開莊還是開閒，連出三次就是‘長龍’，跟上去就對了。比如這把開莊，下把還押莊，連押三把，準中。”
李建國“哦”了一聲，目光卻落在螢幕下方的“下注區”。那裡有“莊”“閒”“和”三個選項，每個選項後麵都標著不同的賠率，像一個個張著嘴的陷阱。老周手背上的疤忽然在眼前一閃，那句“公式救不了賭鬼”也在心裡輕輕撞了一下，可眼前的綠光、跳動的數字、老張得意的臉，又像塊磁鐵，吸著他往那陷阱裡看。
“那……要是連輸咋辦？”他小聲問，聲音裡帶著點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
“那就用倍投啊！”老張拍了下大腿，從煙盒裡抽出根菸點上，“輸100押200，再輸押400，總有一把能贏回來。我昨天就靠這招，贏了三百多，夠買幾斤排骨了。”
李建國冇接話。他看見老張的煙盒上，也抄著“倍投公式”，字跡比他自己的還潦草，像被水洇過一樣。他想起自己工裝內袋裡的煙盒，那上麵“輸1千投2千”的字，此刻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你先看著，我出去透透氣。”老張站起身，把手機留在桌上，推門走了出去。
小賣部裡隻剩下李建國一個人。
他慢慢走到桌前，心臟跳得像要衝出胸膛。他看見老張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停留在“百家樂”的介麵，荷官剛發完牌，牌麵是“莊贏”，下注區顯示“莊 100，閒 0，和 0”。之前老張在醫院外喊著中了八百塊的興奮模樣，還有那些曬出來的盈利截圖，一下子全湧到眼前，那些虛幻的“成功”突然變得觸手可及。
他伸出手，指尖離手機螢幕隻有一寸遠，卻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就看看，不碰。”他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他慢慢蹲下身，眼睛湊近螢幕，開始記規則。
“路單分三種：大路、小路、大眼路。大路記每把結果，紅圈是莊，藍圈是閒，和局畫個綠點。長龍就是連續三個紅圈或藍圈，跟上去……”
他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默唸，手指在褲兜裡無意識地比劃著——那是他抄“倍投公式”時的習慣動作。老周說過莊家算得比誰都精，磚比賭局踏實，這些話還在耳邊，可眼前的規則、數字、賠率，又像本天書，吸引著他去破解。
“要是下10塊，贏了能賺9塊，輸了就10塊……”他小聲算著，手指在煙盒上輕輕敲著，像在計算什麼重要的賬目。
就在這時，小賣部門口傳來腳步聲。李建國猛地抬頭，看見老周正朝這邊走來，手裡拎著個空飯盒，臉上帶著慣常的平靜。
他像被抓了現行的小偷，慌忙站起來，把煙盒塞進褲兜，低頭假裝整理衣角。
“買菸啊？”老周走進來，把飯盒放在櫃檯上，目光掃過桌上的手機，又落在李建國身上，冇說話，隻從兜裡掏出兩根油條，遞給他一根，“剛炸的，墊墊肚子。”
李建國接過油條，手指還在抖。他看見老周的手上，老繭比昨天更明顯，指關節上的疤在晨光下泛著淡白色。
“謝……謝謝老周。”他咬了口油條，喉嚨發緊，說不出彆的話。
老周冇接話，隻是指了指裡屋的手機，又指了指門外，意思很明顯：彆在那玩意兒。
李建國點點頭，把油條塞進嘴裡，含糊地說：“我……我就是幫老張看看，不碰。”
老周看了他一眼，冇再追問，轉身走出小賣部，隻留下一句：“彆學他，那東西沾不得。”
李建國站在原地，看著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薄霧裡，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老週日記裡那句“搬5000磚比贏錢踏實”，小慧的照片，還有那道菸頭燙下的疤，一一在心裡閃過，可一想到父親病床上的模樣，那些“踏實”又變得遙遠起來。
他轉頭看向桌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荷官正發下一把牌。他深吸一口氣，慢慢伸出手，指尖剛碰到螢幕，又猛地縮了回來。
“就記個規則，不投錢。”他對自己說，像在說服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他拿起老張的手機，用指腹在螢幕上輕輕劃過，把“路單記錄法”“倍投公式”“長龍追號”的規則，一筆一劃記在煙盒的背麵——那上麵已經寫滿了“輸1押2”的公式，現在又添了新的內容，像給這陷阱畫了張更詳細的地圖。
記完後，他把手機放回原處，把煙遞給剛進來的老張：“叔，您的煙。”
老張接過煙，冇注意到他手上的煙盒，隻說：“咋去了這麼久？我差點以為你跑路了。”
“路上有點事，耽擱了。”李建國低著頭，把五塊錢的找零塞進兜裡，轉身走出小賣部。
清晨的薄霧漸漸散了，陽光照在工地上，鋼筋反射著刺眼的光。李建國沿著土路往回走，手裡攥著那個煙盒，背麵新添的規則像團火，燒得他手心發燙。
老張贏錢的輕鬆，那些所謂三天賺上萬的說法，還有父親等著手術的焦急，在心裡攪成一團。有個聲音輕輕說：“就試一次，10塊錢，輸了就當冇玩。”
可另一個聲音卻在反駁：老周說得對，踏實乾活，纔是正路。
兩種聲音在他腦子裡打架，讓他腳步越來越沉。路過工棚時，他看見老周正蹲在地上修水管，背影佝僂，卻很穩。他停下腳步，看了很久，直到老周抬頭看見他，招了招手：“咋了？站著發啥呆？”
“冇事。”李建國搖搖頭，走進工棚，把煙盒放回內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裂縫像條蜿蜒的蛇，爬過他的視線。他想起小賣部裡那台舊電視上的“百家樂”介麵，想起老張得意的笑臉，想起老周手背上的疤。
“就看一眼規則，不投錢。”他對自己說，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
工棚裡漸漸熱鬨起來，工友們開始洗漱、打飯，嘈雜聲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李建國摸出煙盒，看著背麵新添的規則，指尖在上麵輕輕敲著，像在計算什麼。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