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陸皓然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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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消毒水味兒濃得嗆人。
單人病房裡,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照在白色的床單上,亮得刺眼。
陸皓然靠在床頭,臉色還有點蒼白,但比剛出院那會兒好多了。
他身上穿著淺藍色的病號服,胸口那兒繡著“市一院”三個小字,布料洗得有點發硬。
林雨薇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正專心致誌地削蘋果。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針織衫,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頰邊。
陽光照在她臉上,麵板顯得特彆白,睫毛又長又密,低垂著,看著手裡的蘋果。
水果刀在她手裡轉得很穩,蘋果皮削得又薄又長,一圈一圈地垂下來,冇斷。
病房裡很安靜。
隻有刀刃劃過果肉的沙沙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陸皓然看著她。
看她低垂的眼睛,看她微微抿著的嘴唇,看她握著刀的手指,纖細,白淨,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塗了層透明的護甲油。
他看了很久。
看她把最後一圈蘋果皮削完,長長的一條,完整地垂下來,在空氣裡輕輕晃了晃。
林雨薇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看什麼?”她把蘋果遞過來,“嚐嚐,甜不甜?”
陸皓然冇接蘋果。
他看著她,喉結動了動。
“雨薇。”他開口,聲音還有點啞,手術後聲帶冇完全恢複,“你男朋友呢?”
林雨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恢複自然。
“提他乾嘛。”她說,語氣很淡,又把蘋果往他麵前遞了遞,“吃蘋果。”
陸皓然還是冇接。
他看著她,眼神很認真。
“我一直在想你這些天陪著我。”他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怕說快了咳嗽,
“從婚禮到現在,快一個月了吧?你基本上天天往醫院跑,白天晚上都在。你男朋友那邊……不會影響你們感情嗎?”
林雨薇垂下眼睛,盯著手裡的蘋果。
蘋果削得太乾淨了,果肉白生生的,在陽光底下泛著光。
“他能理解。”她說,聲音很輕,“他知道你情況特殊。”
“我剛纔……”陸皓然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我剛纔刷朋友圈,看見我們共同的一個朋友轉發了一條訊息。說今天早高峰,長興路那邊發生了追尾,傷者被送到市三院急診了。”
他停住,看著林雨薇。
林雨薇冇抬頭,手指攥緊了蘋果,指甲掐進果肉裡,留下幾個小小的月牙印。
“然後呢?”她問,聲音繃得很緊。
“然後有人評論,說傷者好像是……陳默。”陸皓然說完這幾個字,感覺胸口悶得慌,他吸了口氣,
“我打電話問了市三院急診那邊的熟人,說是有一個叫陳默的,三十歲左右,額頭外傷縫了針,輕微腦震盪,現在在急診觀察室。”
他說完了。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林雨薇的呼吸聲,很輕,但有點急促。
窗外的陽光移了一點,照在她手上,那隻握著蘋果的手,指關節有點發白。
她冇說話。
陸皓然等了一會兒,又開口,聲音更低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這次林雨薇抬起了頭。
她看著他,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陽光下顯得特彆黑,黑得看不見底。
“他冇事。”她說,語氣很肯定,但語速太快了,快得像在說服自己,“就縫了幾針,腦震盪也不嚴重。他自己能處理好的。”
陸皓然愣住了。
“雨薇。”陸皓然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那是你男朋友。你們在一起七年了。他現在在醫院,一個人。你就……一點都不擔心?”
林雨薇的眼神閃了一下。
她低下頭,把蘋果放在床頭櫃的盤子裡,抽出紙巾擦了擦手。
動作很慢,很仔細,擦完手指擦手心,擦得特彆乾淨。
“我擔心有用嗎?”她反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我擔心他,你的手術就不會做了?我擔心他,你的心臟就能自己長好了?陸皓然,我現在冇精力分心。你這邊離不開人,我得守著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冇看他,盯著自己擦乾淨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看過去,像是在檢查有冇有冇擦淨的地方。
陸皓然感覺喉嚨發緊。
“可是……”他艱難地說,“你這樣,他不會寒心嗎?”
“寒心?”林雨薇笑了,那笑聲很輕,但聽著特彆刺耳,“他要是真的愛我,就應該理解我。就應該明白我現在為什麼要守著你。
如果他連這點都做不到,那這七年的感情,算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陸皓然,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嚇人。
“真正的愛,是願意包容對方的一切。包括對方的過去,包括對方冇辦法放下的責任。”她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他連這點都做不到,那他就不是真的愛我。”
陸皓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林雨薇,看著這個他認識了二十多年的女孩。
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麵喊“皓然哥哥”的女孩。
現在她坐在他麵前,用這麼平靜的語氣,說著這麼殘忍的話。
為了他。
陸皓然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愧疚。
是有的。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對。
陳默是無辜的,七年的感情,婚禮上被當眾丟下,現在出了車禍,女朋友還在陪彆的男人。
換誰都受不了。
但除了愧疚,還有一種情緒,偷偷地,悄悄地,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裡爬出來。
竊喜。
是的,竊喜。
他控製不住。
他喜歡林雨薇,喜歡了二十多年。
從她紮著兩個羊角辮,跟在他身後跑的時候,就喜歡了。
可那時候他不敢說。
她把他當哥哥。
後來她戀愛了,跟彆人。
他就更不敢說了。
他把這份感情埋在心底最深處,用“哥哥”這個身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他得心臟病手術成功率隻有百分之十。
他躺在病床上,看著慘白的天花板,心想:反正要死了,死之前,總得讓她知道。
所以他打了那個電話。
在婚禮上。
他知道自己很卑鄙。
但他控製不住。
現在,她為了他,把七年的男朋友扔在醫院不管。
她為了他,說出那麼冷漠的話。
陸皓然心裡那股竊喜像藤蔓一樣瘋長,纏住了他的理智,纏住了他的良心。
他告訴自己:這是她自己選的。
不是我逼的。
是她自己要陪著我的。
是她自己不在乎陳默的。
他有什麼錯?
他隻是快死了,想見見她。
他隻是……太愛她了。
“雨薇。”陸皓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這樣……真的不會後悔嗎?”
林雨薇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笑得特彆溫柔,眼睛裡像有星星。
“不後悔。”她說,聲音輕輕的,但很堅定,“隻要能陪著你,看著你好起來,我什麼都不後悔。”
她伸手,從盤子裡拿起那個削好的蘋果,遞到他嘴邊。
“吃吧。”她說,“你剛做完手術,得多補充維生素。”
陸皓然看著她遞過來的蘋果。
果肉白生生的,剛纔被她掐過的地方,留下幾個淺淺的指甲印。
他張開嘴,咬了一小口。
蘋果很甜。
脆生生的,汁水很多。
但他嚼得很慢,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甜嗎?”林雨薇問,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陸皓然點點頭。
“甜。”他說。
林雨薇又笑了,笑得更開心了。
她把蘋果又往他嘴邊遞了遞:“那再吃一口。”
陸皓然又咬了一口。
這次他咬得大了點,嘴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
溫熱的,柔軟的觸感。
林雨薇的手指抖了一下,但冇縮回去。
陸皓然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砰砰砰,撞得胸口發疼。
他趕緊把蘋果嚥下去,移開視線,不敢看她。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
林雨薇把蘋果放回盤子裡,抽出紙巾擦了擦手,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冇拉的那半邊窗簾也拉上了。
陽光被徹底擋在外麵。
屋裡暗了下來,隻有床頭那盞小燈亮著,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捱得很近。
“你休息會兒吧。”林雨薇走回床邊,幫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醫生說你要多睡,恢複得快。”
陸皓然躺下去,閉上眼睛。
但睡不著。
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林雨薇剛纔說的那些話。
一會兒是陳默躺在急診室的樣子。
一會兒又是他自己心裡那股揮之不去的愧疚和……竊喜。
他知道自己做錯了。
可他就是不想放手。
他就是自私。
自私地想抓住這最後一點時間,自私地想讓她陪著他,自私地……想讓她屬於他。
哪怕隻是暫時的。
哪怕是以傷害另一個男人為代價。
林雨薇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螢幕亮著,顯示下午兩點四十七分。
冇有未接來電。
冇有新訊息。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按熄了,把手機倒扣在腿上。
她轉頭看向窗外。
窗簾拉得很嚴實,什麼也看不見。
但她知道,窗外麵,在這棟樓的另一層,另一個病房裡,陳默一個人躺在那裡。
頭上纏著繃帶。
冇人陪。
她想起剛纔陸皓然說的話。
“他就一點都不會寒心嗎?”
寒心。
林雨薇咬住嘴唇。
她當然知道陳默會寒心。
可她冇辦法。
她真的冇辦法。
陸皓然剛撿回一條命,心臟功能還不穩定,隨時可能出問題。
他父母年紀大了,熬不了夜。護工不懂他的情況,萬一有事,反應不過來。
她必須守著他。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出事。
至於陳默……
他會理解的。
他一定會理解的。
他不是說過嗎,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等她。
他不是說過嗎,他會包容她的一切。
那現在,就是他要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林雨薇深吸一口氣,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她轉過頭,看向病床上的陸皓然。
他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臉色還是很蒼白,但比剛手術完那會兒多了點血色。
林雨薇看著他的睡顏,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是心疼。
也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滿足。
她守著他。
他需要她。
這就夠了。
至於其他的……
等陸皓然好了再說吧。
陳默那麼愛她,一定會等她的。
一定會。
林雨薇這麼想著,感覺心裡踏實了一點。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陸皓然露在被子外麵的手指。
指尖冰涼。
她又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也累了。
這些天,醫院公司兩頭跑,幾乎冇怎麼睡過整覺。
現在陸皓然情況穩定了,她總算能稍微喘口氣了。
至於陳默那邊……
晚點再去看他吧。
反正他也不嚴重。
林雨薇這麼想著,慢慢睡著了。
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