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迪車換成了越野大吉普。
車輪捲起黃沙,在大西北公路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煙塵。
窗外的景色變了。
不再是霧隱村那種濕潤、婉約的青綠,取而代之的是粗獷、蒼涼的土黃。
天空高得嚇人,藍得透亮,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扣在頭頂,幾朵白雲像撕碎的棉絮,掛在天邊動都不動。
“噗——”
丁子欽把頭探出窗外,剛想對著這壯麗山河吟詩一首,就被灌了一嘴的風沙。
“呸呸呸!”丁子欽縮回腦袋,一邊吐沙子一邊拿濕巾狂擦臉,“嚴導絕對是故意的!說什麼‘長河落日圓’,我看是‘長河落日,圓寂’!這還沒到地方呢,我感覺我都快風乾成臘肉了。”
江浩倒是很興奮,扒著窗戶拍個不停:“老丁,你不懂,這叫意境!這叫男人的浪漫!你看那胡楊,看那戈壁,多帶勁!”
林默坐在副駕駛,戴著墨鏡,手搭在窗沿上,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風中那股乾燥的顆粒感。
“這就叫苦了?”林默回頭,嘴角噙笑,“前麵纔是正菜。這鎮子叫‘沙洲哨口’,古時候出了這個關,就是沒王法也沒人煙的死地。咱們今晚還要在這歇腳,算是嚴導給的最後一點甜頭。”
車隊拐過一道彎,一座土黃色的古鎮突然撞入眼簾。
它不像江南小鎮那樣精雕細琢,全是厚實的黃土牆,方方正正,敦實得像個西北漢子。
剛進鎮口,一股子霸道至極的香氣,混合著熱浪,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那是孜然遇上羊油,在炭火上爆裂的味道。
“咕咚。”
車裡響起整齊劃一的吞嚥聲。
剛才還喊著要脫水的丁子欽,瞬間直棱起來了,鼻子跟狗一樣聳動:“肉!絕對是好肉!這味道……這羊生前絕對是練過長跑的!”
車剛停穩,一群穿著鮮豔民族服飾的當地人就圍了上來。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幾位壯碩的大叔手裡端著銀碗,裡麵是剛從酒囊裡倒出來的烈酒,臉上掛著比太陽還毒辣的熱情。
“遠方的客人!下馬酒!喝!”
領頭的大叔嗓門大得像敲鑼,不由分說,把酒碗往丁子欽嘴邊一送。
丁子欽還在發愣,那股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就灌了下去,火辣辣的一條線直燒到胃裡,瞬間把他那張小白臉燒成了猴屁股。
“咳咳咳……爽!!”
丁子欽大吼一聲,把碗一摔(當然,被大叔接住了),豪氣乾雲,“再來!”
“好漢子!”
大叔大笑,拍得丁子欽肩膀差點脫臼。
這地方,講究的就是個“野”。
安頓好行李——其實就是把包扔進那個有著巨大土炕的民宿房間——天色已經擦黑。
廣場上,又是一堆火。
但跟霧隱村那堆送彆的火不同,這堆火燒得更狂,更躁。
用的不是鬆木,是乾枯的紅柳枝和胡楊木,火苗躥起來兩米高,劈啪作響,像是在跳舞。
火堆旁,沒有精緻的炒菜,隻有最原始的烹飪——烤。
巨大的鐵架子上,幾扇羊排正在滴油。
林默走過去,眼神瞬間亮了。
“紅柳烤肉。”
他伸手拿起一串足有小臂長的肉串。穿肉的不是鐵簽子,而是去皮的紅柳枝。
紅柳枝在炭火的烘烤下,會分泌出一種特有的植物黏液,正好解了羊肉的膩,又鎖住了肉汁。
“行家啊!”
負責烤肉的大師傅是個大鬍子,見林默盯著紅柳枝看,豎起大拇指,“小兄弟,自己人?來一手?”
林默也不推辭,把袖子一擼,接過大鬍子手裡的一把肉串。
“滋啦——”
肉串在炭火上翻飛。
林默的手法和剛才那大鬍子完全不同。
大鬍子是豪邁,林默是精準。
什麼時候撒鹽,什麼時候撒孜然,什麼時候把兩串肉互相拍打,讓油脂均勻得像給肉做了個spa。
火焰舔舐著肉塊,肥油滴落,騰起一陣白煙。
“撒料!”
林默低喝一聲,抓起一把辣椒麵,如天女散花般撒下。
紅紅的辣椒麵在空中遇到熱油,瞬間被激發出嗆人的香氣。
“好!”
圍觀的群眾叫好聲一片。
丁子欽和江浩早就等不及了,一人搶了兩串,顧不上燙,張嘴就撕下一大塊肉。
外皮焦脆,裡麵卻嫩得冒水。
沒有一點膻味,隻有純粹的肉香和紅柳的清香,再加上孜然和辣椒的暴擊。
“唔!唔唔!”
丁子欽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吐出來,眼淚汪汪地含糊道,“這纔是羊肉啊!以前吃的那些都是橡皮泥!”
除了吃,還有舞。
這邊的舞蹈不像打歌那麼含蓄。
手鼓一敲,“咚噠噠咚噠”。
幾個美麗的姑娘脖子一動,那腦袋就像安了滑軌一樣,平移著左右晃動,眼神更是勾魂攝魄。
“來!動起來!”
姑娘們拉著宋漁和紅姐進場。
紅姐還好,畢竟有舞蹈底子,雖然動作生疏,但好歹能跟上節奏。
宋漁就慘了,整個人僵硬得像個機器人,脖子沒動,肩膀跟著亂晃,活像個落枕的患者在做康複訓練。
“老丁!看你的!”
江浩慫恿道,“你不是號稱夜店小王子嗎?這種扭脖子舞,你肯定行!”
“必須的!”
丁子欽把肉串一叼,衝進舞池。
他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試圖模仿姑娘們的“移頸”動作。
然而。
現實很骨感。
他的脖子像是焊死在肩膀上,頭沒動,整個人開始在那抽搐,眼珠子亂轉,配上嘴裡叼著的肉串,活脫脫一隻偷吃東西被噎住的土撥鼠。
“哈哈哈哈!”
全場爆笑。
大鬍子師傅笑得手裡的鹽都撒多了。
嚴導躲在攝像機後麵,笑得肚子疼,還不忘指揮攝像師:“特寫!給丁子欽這個‘土撥鼠舞’來個特寫!這就是這一期的名場麵!”
夜深了,風更大了。
大家圍坐在火堆旁,臉上全是油光和汗水,卻覺得無比痛快。
這種快樂,不需要劇本,不需要人設,隻需要一堆火,一串肉,一群傻樂的朋友。
林默手裡拿著一瓶也是當地產的“奪命大烏蘇”,仰頭灌了一口。
酒液冰涼,入喉如刀。
他看著遠處黑黢黢的戈壁灘,那裡沒有燈光,隻有漫天的繁星,低得彷彿伸手就能摘下來。
“各位。”
嚴導突然走了過來,手裡沒拿大喇叭,而是端著一杯茶,臉上的笑容在火光下顯得格外……陰險。
歡笑聲漸漸小了下去。
大家都有經驗了,嚴導這種笑容出現,通常意味著“好日子”到頭了。
“今晚開心嗎?”嚴導笑眯眯地問。
“開心!”丁子欽打了個飽嗝,“要是明天能睡到自然醒就更開心了。”
“自然醒是可以的。”嚴導點點頭,語氣溫柔得讓人發毛,“不過,有個小情況得通知大家一下。”
他指了指腳下的黃土地。
“從明天開始,我們就要進入真正的無人區了。”
“那裡沒有訊號,沒有外賣,這你們都知道。”
“關鍵是……”嚴導頓了頓,從身後拿出一個僅有巴掌大的小水壺,晃了晃。
水聲嘩啦,聽起來大概隻有半瓶。
“明天開始,每人每天的洗漱、飲用、做飯用水,就是這一壺。”
全場死寂。
丁子欽手裡的肉串“啪嗒”掉在地上。
“多少?!”丁子欽指著那個還沒他臉大的水壺,“這一壺?我刷牙都不夠!”
“那就彆刷。”林默淡淡地補了一刀,“或者用沙子搓搓。”
“啊——!!!”
丁子欽的慘叫聲響徹夜空,比剛才的歌聲還要嘹亮。
嚴導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背著手,轉身離去,留下一個深藏功與名的背影。
“儘情享受今晚吧,我的大明星們。”
“明天,歡迎來到……真正的荒野。”
風捲起地上的火星,飛向漆黑的夜空,瞬間熄滅。
林默捏了捏手裡的空酒瓶,看著那漫無邊際的黑暗,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隻有絕境,才能逼出真正的味道。
無論是做菜,還是做人。
這趟旅程,終於有點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