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的空氣,因為雷婉秋結束通話電話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拿著手機,眉頭微蹙的林默身上。
一個字的要求——“鮮”。
這聽起來簡單,卻是對一個廚師最頂級的考驗,近乎刁難。
“默仔,這不就是為難人嗎?”丁子欽第一個沉不住氣,湊過來壓低聲音,“鮮得霸道?她怎麼不說把東海龍王抓來燉了?這內陸山區的,上哪兒找那種逆天的食材去?”
江浩也愁眉苦臉:“是啊默哥,這要求太玄乎了。鮮這個東西,一人一個口味,怎麼纔算霸道?”
院子裡,山風漸起,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來,大片大片的烏雲從山的那一頭翻湧而來,像是打翻了的墨汁。
轟隆——!
一道沉悶的雷聲自天際滾過,彷彿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翻身。
眾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然而,就在這壓抑的雷聲中,林默緊鎖的眉頭卻緩緩舒展開來。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黑壓壓的雲層,眼中非但沒有憂慮,反而閃過一抹興奮的光芒。
“有了。”他輕輕吐出兩個字。
“有了?有什麼了?”丁子欽一臉茫然。
林默沒回答,而是轉身,動作快得像一道風:“老丁,江浩,拿上雨衣和頭燈,還有采菌子的工具,跟我再上一次山!”
“什麼?!”丁子欽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瘋了!你真瘋了!外麵馬上要下傾盆大雨了,這時候上山?”
“這場雨,不是麻煩。”林默已經開始穿戴裝備,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它是老天爺送來的請柬。雷總要的‘鮮’,不在平時,隻在此時。”
他看著一臉不解的眾人,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我們不是去送菜,是去請一道‘天雷’下來。”
這話說得雲裡霧裡,但林默身上那股強大的氣場卻莫名地讓人信服。丁子欽雖然嘴上罵罵咧咧,身體卻很誠實地開始翻找雨具。江浩更是二話不說,直接扛起了鋤頭。
“默哥,我們信你!”
三人迅速武裝完畢,就在第一滴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時,一頭衝進了通往後山的崎嶇小路。
“注意安全!”紅姐和宋漁在後麵擔憂地大喊
暴雨說來就來。
狂風卷著雨線,像千萬條銀鞭抽打著山林。視線變得模糊,腳下的路泥濘濕滑,每一步都得萬分小心。
“默仔!你到底要找什麼神仙寶貝啊!”丁子欽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吼道,“這鬼天氣,彆說找東西,能不被雷劈中都算運氣好了!”
林默沒有回頭,他一邊用一根木棍探路,一邊憑借腦海中那屬於“廚神”的記憶,在風雨中辨認著方向。
“老丁,你聽過‘驚雷筍’嗎?”林默的聲音穿透雨幕,清晰地傳到兩人耳中。
“驚雷筍?什麼玩意兒?被雷劈過的竹筍?”
“差不多。”林默解釋道,“有一種特殊的方竹,隻在雲貴高原的特定海拔生長。它不出筍,除非……有春雷炸響。”
他指著前方一片在風雨中瘋狂搖曳的竹林,“雷聲的震動能刺激它的根係,雨水提供足夠的水分,在雷聲過後,竹筍會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破土而出。從出土到長成,不過短短一兩個時辰。這種筍,吸納了雷霆之威和雨露之精,通體潔白,鮮甜脆嫩,是所有筍類中的‘帝王’,也是至鮮之物。”
丁子欽和江浩聽得目瞪口呆,這哪裡是找食材,這分明是在聽神話故事!
“那……那我們怎麼找?”
“等。”林默停在一片地勢稍高的竹林邊緣,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地麵,“等下一聲最響的雷。”
三人找了個背風的岩石下暫時躲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已經不是在錄節目了,這簡直是在拍玄幻冒險片。
哢嚓——!!!
一道炫目的閃電撕裂天幕,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他們頭頂炸開!
整個山體彷彿都為之一顫。
丁子欽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江浩也臉色發白。
“就是現在!”
林默卻像個聞到血腥味的獵人,猛地衝出岩石,直奔那片方竹林的中心。
他跪在地上,不顧滿地的泥濘,耳朵幾乎貼著地麵,像是在聆聽大地的脈搏。
“這裡!”
他指著一塊微微隆起的土地,對跟上來的丁子欽和江浩喊道:“挖!”
兩人拿起工具,也顧不上害怕了,對著那塊地就刨了起來。
奇跡發生了。
就在他們刨開表層浮土的瞬間,一抹象牙般的潔白猛地從泥土中鑽了出來,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生長!
那筍尖晶瑩剔透,彷彿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周身散發著一股清冽甘甜的香氣,混雜在雨後的泥土芬芳中,聞一下就讓人精神一振。
“臥槽!它在長!”丁子欽驚得連手裡的鋤頭都掉了。
林默沒有遲疑,小心翼翼地刨開四周的泥土,在竹筍長到約莫一尺高時,用小刀精準地從根部切斷。
他捧著那根溫潤如玉的“驚雷筍”,像捧著一件絕世珍寶。
“夠了。”林默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有了它,這場‘山海之宴’,纔算有了真正的靈魂。”
……
半山庭院。
雷婉秋和幾位陪同前來試菜的集團高管已經落座。
雨後的庭院空氣清新,遠處的山巒雲霧繚繞,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畫。
然而,宴席已經開始了一陣子,幾道精緻的前菜雖然也算美味,卻並未讓這些見慣了頂級佳肴的客人們露出太多驚豔的表情。
雷婉秋端著茶杯,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就在氣氛有些微妙之時,林默帶著一身水汽,從後廚走了出來。
他沒有端著任何成品,而是推著一輛小巧的餐車,車上隻有一個小小的炭爐,上麵溫著一壺清澈見底的山泉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林默走到餐桌旁,先是對著雷婉秋和客人們微微頷首致意,隨即從一個木盒中,取出了那根剛剛采回的“驚雷筍”。
當那根通體雪白、彷彿藝術品般的竹筍出現的瞬間,連最挑剔的客人都發出了低低的驚歎。
林默沒有多餘的言語。
他取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小刀,手腕翻飛,刀光閃爍間,那根驚雷筍被切成了近乎透明的薄片。
每一片都均勻得像是機器切割出來的,透過光線,甚至能看到上麵細膩的紋理。
他將切好的筍片分裝在幾個小小的青瓷碗中。
接著,他提起那壺在炭火上燒至“蟹眼”狀態(即將沸騰但未全沸)的山泉水,以高衝的手法,將滾水注入碗中。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清澈的泉水與那透明的筍片相遇的瞬間,整碗湯竟奇跡般地化作一種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乳白色。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鮮香”,彷彿擁有生命一般,瞬間從碗中蒸騰而起,溫柔而又霸道地占據了整個庭院的空氣。
那不是任何肉類或菌類的香味,那是一種極致的、純粹的、帶著草木與雷霆氣息的清香,鑽入鼻腔,彷彿能洗滌靈魂。
“請用。”
林默將一碗湯輕輕放在雷婉秋麵前。
“此湯名為,‘驚雷’。”
整個庭院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化腐朽為神奇的一幕所震撼。
雷婉秋看著碗中那如同月下清泉般的湯,那幾片沉浮的、晶瑩的筍片,她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動容。
她緩緩拿起青瓷湯匙,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舀起一勺清湯,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