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陽光透過厚重的遮光窗簾縫隙，頑強地在地毯上投下一道刺眼的金線。
行政套房內，靜得隻能聽見中央空調細微的運作聲，以及此起彼伏、節奏各異的呼吸聲。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昨夜狂歡後的餘韻——那是可樂揮發的甜膩、炸雞殘留的油香，以及幾個大男人湊在一起特有的荷爾蒙氣息。
不得不承認，年輕就是資本。
昨晚四人為了那個《開心鬼撞鬼》，又是聊劇情又是打遊戲，硬生生折騰到了淩晨四點多才倒頭睡下。
林默是在一陣抗議聲中醒來的。
抗議的源頭並非來自外界，而是來自他那早已空空如也的胃袋。
自從昨天殺青宴那一頓沒吃飽的酒席後，他就靠著半夜那點零食吊著命，此刻被餓醒也是合情合理。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從沙發上坐起來，隻覺得渾身骨頭都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樣，透著一股子酸爽的鬆弛勁兒。
環視四周，慘不忍睹。
陳威抱著一個抱枕，整個人蜷縮在地毯的一角，睡得像個二百斤的孩子；丁子欽呈“大”字形霸占了那張最大的長沙發，一隻腳還耷拉在外麵，嘴裡偶爾蹦出兩句聽不清的夢話；至於洛子嶽，則毫無形象地趴在吧檯上，手裡甚至還捏著半個沒吃完的雞翅骨頭。
林默揉了揉亂糟糟的頭發，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下午一點半。
好家夥，這一覺睡得可謂是昏天黑地。
得益於“天娛”那令人感動的企業文化——隻要不違法亂紀、按時交貨，老闆基本不管你幾點起床、在那摳腳。再加上洛子嶽作為天娛的一哥，早就跟劇組那邊打好了招呼，今天沒排他的戲，這幾個人才能如此肆無忌憚地睡到自然醒。
“醒醒，彆睡了。”
林默踢了踢睡在地毯上的陳威，又順手抄起一個靠枕砸向丁子欽，“再睡就要成仙了。”
十分鐘後，洗手間裡傳來了一陣雞飛狗跳的爭搶聲。
“老丁！你刷牙能不能彆在那照鏡子欣賞你的盛世美顏了？我都快尿褲子了！”
“急什麼！作為藝人，儀表管理是基本素養懂不懂？哎，我怎麼覺得我黑眼圈又重了？”
“滾滾滾，趕緊出來！”
一番折騰後，四個頂著雞窩頭、卻難掩帥氣的大男人終於整整齊齊地坐在了客廳裡。
除了林默看起來還算淡定，其餘三人都是一副“我是誰、我在哪、我好餓”的迷茫表情。
“餓死我了……”丁子欽癱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哀嚎，“我覺得我現在能吞下一頭牛。咱們叫客房服務吧？”
“叫什麼客房服務！”
洛子嶽瞬間來了精神，一臉嫌棄地擺了擺手，“來影視城不吃點地道的，天天吃酒店那千篇一律的牛排意麵，你也不怕味蕾退化？再說了，為了慶祝咱們‘天娛f4’即將合體拍戲，這一頓必須得有儀式感！”
“你有推薦？”林默挑眉，隨手擰開一瓶礦泉水灌了一口。
“必須的！”洛子嶽神秘一笑，那雙桃花眼裡閃爍著隻有老饕才懂的光芒，“這幾年我混跡影視城，戲沒拍出幾部神作，但這周邊的犄角旮旯我是摸得門兒清。我知道一家店，位置極其隱蔽，就在那邊的老巷子裡，沒有熟人帶路根本找不到。那味道……嘖嘖，絕了！”
陳威推了推眼鏡，雖然眼神裡也透著渴望，但還是理智地問了一句：“確定安全嗎？咱們四個現在要是這麼大搖大擺地出去，估計這飯還沒吃上，就先被粉絲當成‘下飯菜’給圍觀了。”
“放心吧！”洛子嶽翻出一堆帽子、口罩和墨鏡，像分發裝備一樣扔給眾人，“那是家蒼蠅館子，開在本地居民區裡，平時去的都是些老街坊或者在那邊乾活的場務，咱們喬裝打扮一下，沒人認得出來。再說了，真要是被認出來了……”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壞笑，“那咱們就說是丁子欽帶著我們出來的，讓他墊後，我們跑路。”
“靠！洛子嶽你做個人吧！”
……
半小時後，影視城後街的一條蜿蜒曲折的老巷子裡。
正午的陽光被兩側斑駁的磚牆切割成細碎的光斑，空氣中飄蕩著煤爐燃燒的煙火氣和不知名香料的濃鬱味道。這裡遠離了景區的喧囂，沒有舉著大喇叭的導遊，也沒有穿著古裝到處亂跑的群演，隻有穿著睡衣出來倒垃圾的大媽和趴在牆頭曬太陽的橘貓。
四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男人，像做賊一樣穿行在巷弄間。
“哎，我說老洛，你到底靠不靠譜啊？”丁子欽壓低了帽簷，看著周圍越來越破舊的環境，忍不住吐槽，“這都繞了八百個彎了，再走就要出省了。你該不會是想把我們拐賣了吧？”
“閉嘴，就在前麵，聞著味兒沒？”洛子嶽頭也不回，腳步卻明顯加快了。
果然，轉過一個不起眼的拐角，一股霸道至極的香味瞬間衝入了鼻腔。
那不是那種廉價的香精味，而是經過長時間燉煮，油脂與香料在高溫下完美融合，最後滲透進食材紋理中的醇厚香氣。
林默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這味道，有點東西。
眼前出現了一個甚至連招牌都沒有的小院子。
院門口掛著兩盞有些褪色的紅燈籠，裡麵擺著幾張漆麵斑駁的方桌，幾棵老槐樹遮擋了大部分陽光，讓這小院顯得格外清幽。
“到了，就是這兒，劉記土灶館。”洛子嶽熟門熟路地走了進去，衝著裡麵正在忙活的一個中年胖大叔喊了一嗓子，“劉叔！老規矩，給弄個包間，稍微清淨點的！”
那胖大叔抬頭看了一眼，顯然是認出了洛子嶽，但他並沒有像普通粉絲那樣尖叫，隻是笑嗬嗬地擦了擦手：“喲，小洛來了啊？帶朋友了？行，裡屋那個小間空著呢，你們先進去，茶水自己倒啊！”
這種熟稔又不失分寸的態度，讓林默幾人頓時放鬆了不少。
四人進了裡屋，這房間不大，牆上貼著早已過時的舊海報，中間擺著一張老式的八仙桌。
“來來來，坐！”洛子嶽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樣，熱情地招呼著，“既然是我帶的路，那我就自作主張點菜了啊。這兒沒有什麼選單，老闆做什麼咱們吃什麼，但有幾樣那是必吃的。”
說著，他衝著外麵喊道：“劉叔！先來個大份的‘神仙雞’！再來一鍋‘筒骨老豆腐’，那個‘梅乾菜燜肉’也來一份，對了，一定要配你們家剛出爐的那個酥餅！最後再炒兩個時令蔬菜，主食就上那個……那個什麼來著？”
“沃麵。”劉叔的聲音從外麵傳來，“今天剛熬的高湯，鮮著呢。”
“對對對！就是沃麵！每人來一大碗！”
點完菜，洛子嶽摘下口罩和墨鏡，長舒了一口氣，一臉得意地看著兄弟們：“怎麼樣？光聞這味兒，是不是就已經贏了？”
“確實香。”林默也摘下偽裝，給自己倒了一杯大麥茶，“這地方有點大隱隱於市的感覺。”
“那是，這可是我的私藏據點。”洛子嶽晃著腦袋，“在這兒吃飯，不用端著架子，想怎麼吃怎麼吃。而且劉叔手藝那是祖傳的，據說以前是在國營飯店掌勺的大師傅。”
沒過多久，菜上來了。
第一個端上來的就是那道“神仙雞”。
整隻土雞被燉得呈現出誘人的醬紅色，表皮油光發亮，卻絲毫不顯油膩。
它被盛在一個巨大的砂鍋裡，鍋蓋一揭開，那股濃鬱的肉香混合著淡淡的酒香，簡直像是長了鉤子一樣，直往人心裡鑽。
“彆客氣了，動手吧！”
洛子嶽一聲令下，四雙筷子瞬間齊發。
林默夾起一隻雞腿，那肉質燉得極爛，筷子輕輕一撥就脫了骨。
送入口中，雞皮軟糯彈牙，雞肉鮮嫩多汁，鹹鮮中帶著一絲回甘，尤其是那種滲透進骨頭裡的醬香味，讓人恨不得連舌頭都吞下去。
“唔！絕了！”丁子欽嘴裡塞滿了雞肉，含糊不清地豎起大拇指，“這雞……這雞絕了！比我在那個五星級酒店吃的什麼鬆露烤雞好吃一萬倍！這纔是雞該有的味道啊！”
“那是，這可是跑山雞，每天在山上跑幾萬步的那種。”洛子嶽得意地夾了一塊雞翅，“再嘗嘗這個筒骨老豆腐。”
筒骨煲的湯色奶白，上麵飄著幾粒枸杞。
巨大的筒骨肉多髓滿，旁邊的老豆腐吸飽了湯汁，表麵全是蜂窩狀的小孔。
林默舀了一勺湯，又夾了一塊豆腐。豆腐入口即化，豆香與肉香在口腔中交織，那種滾燙的溫度順著食道一路向下滑，瞬間溫暖了整個胃部，驅散了所有的疲憊。
“呼——”林默長出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舒服。”
“這纔是生活啊。”陳威也不再矜持，直接上手抓起一塊筒骨，毫無形象地啃了起來，一邊啃還一邊感歎，“在劇組吃的那叫飼料，這纔是飯。”
接著上桌的是梅乾菜燜肉配酥餅。
五花肉被切成薄片，肥瘦相間，晶瑩剔透，鋪在黑得發亮的梅乾菜上。拿起一個剛出爐、還在滋滋冒油的酥餅，從中間掰開，夾進去幾片肉和一大筷子梅乾菜，用力一咬。
“哢嚓！”
酥餅的酥脆、五花肉的豐腴、梅乾菜的鹹香，三種截然不同的口感在嘴裡爆炸。
那種碳水化合物與脂肪結合帶來的快樂，是任何高階料理都無法替代的原始滿足。
“太罪惡了，這一口下去得跑多少公裡啊……”丁子欽嘴上說著罪惡，手上卻很誠實地又去拿第二個酥餅，“但是……管他呢！吃飽了纔有力氣減肥！”
最後壓軸的是那幾大碗“東陽沃麵”。
這麵和彆處的不一樣，麵條煮得軟爛，湯汁濃稠得像羹一樣，裡麵滿滿當當全是料——肉絲、木耳、河蝦、肚絲、蛋皮……每一口都能吃到不同的鮮味。
林默端起碗，也不用勺子，直接沿著碗邊吸溜了一大口。
熱騰騰的濃湯包裹著順滑的麵條，帶著胡椒粉微微的辛辣，瞬間打通了任督二脈。四個人此時誰也顧不上說話了，包間裡隻剩下一片吸溜麵條和咀嚼的聲音，那是對食物最高的敬意。
風卷殘雲，杯盤狼藉。
半小時後，四個人毫無形象地癱在椅子上，一個個摸著圓滾滾的肚皮，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彷彿被抽乾了靈魂般的滿足表情。
“我不行了……”丁子欽打了個飽嗝，眼神呆滯地看著天花板，“我覺得我的胃已經頂到喉嚨口了。這沃麵太紮實了，劉叔是不是看我們長得帥，特意多放了二兩麵？”
“少來，就你吃得最多，最後那點湯底都是你刮乾淨的。”陳威摘下眼鏡擦了擦上麵的熱氣，一臉鄙視。
林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斑駁的樹影，隻覺得這一下午的時光被無限拉長。沒有通告，沒有劇本，不用去想角色的內心世界，也不用擔心媒體的鏡頭，隻有這一桌好菜和幾個能吃到一起、聊到一起的兄弟。
這種充滿了煙火氣的真實感，讓他覺得無比踏實。
“謝了，洛老師。”林默轉頭看向洛子嶽，笑了笑，“這地方選得不錯，這頓飯，值了。”
“那必須的！”洛子嶽雖然也撐得不想動，但還是頑強地比了個“耶”的手勢，“咱們天娛f4的宗旨是什麼？吃最香的飯，演最野的戲！這點小場麵算什麼，以後跟著哥混，帶你吃遍全國！”
“行了行了，彆吹了。”丁子欽艱難地站起身，拍了拍肚子，“吃飽喝足，咱們是不是該回去了？我感覺我現在急需找個地方躺平消食，順便……是不是該研究一下那個‘速食麵鬼’到底該用什麼姿勢死比較搞笑了？”
“走著！”
四人重新戴好口罩帽子，像是完成了一場神聖儀式般走出了小院。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