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季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昨天夜裡還是電閃雷鳴、淒風苦雨，彷彿要將這顧家老宅的每一寸青磚都浸透悲涼。
可到了第二天清晨，太陽卻像是為了補償似的，早早地掛在了枝頭，將金色的光輝毫不吝嗇地灑滿了整個影視城。
昨夜那場令人窒息的“家法”大戲，隨著一夜的休整，似乎已經被劇組的人暫時拋諸腦後。
這就是片場，上一秒還在演生離死彆，下一秒可能就是洞房花燭。
情緒的轉換，是每個職業電影人的必修課。
尤其是對於蘇哲來說，今天的陽光簡直就是救命稻草。
“感謝蒼天，感謝大地，感謝林導不殺之恩！”
化妝間裡，蘇哲正對著鏡子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那張清俊的臉上哪還有昨晚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慘樣？
此刻的他，換上了一身天青色的竹紋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屬於江南才子的儒雅風流，還有那麼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羞澀與期待。
“我說二少爺，你這就有點過分了吧？”
林默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保溫杯（裡麵泡著顧清明同款的枸杞菊花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語氣幽幽，“你哥我今天還要在那陰暗潮濕的柴房裡‘絕食’，你倒好，穿得這麼花枝招招的，要去相親啊？”
雖然今天的通告單上主要是蘇哲和女主角的戲份，沒林默什麼事兒，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早早來到片場。一來是為了保持人物狀態，二來也是作為“戲癡”，想看看彆人的表演。
“嘿嘿，默哥，這就叫苦儘甘來嘛！”蘇哲轉過頭，一臉壞笑地顯擺著身上的新行頭，“之前被你那頓藤條抽得我都要懷疑人生了，今天林導終於良心發現，給我安排了一場談戀愛的戲。這叫什麼？這就叫給個巴掌再給顆甜棗！”
“談戀愛？”林默挑了挑眉，“跟誰？那個傳說中一直沒露麵的女主？”
《國士》這部戲，雖然是男人戲，但也少不了一抹亮色來點綴。
顧家二少爺顧清河，雖然在家裡是個被大哥管得死死的“受氣包”，但在外麵，那也是十裡八鄉有名的才俊。
劇本裡給他安排了一位青梅竹馬的戀人——林婉兒。
這個角色戲份雖然不多，但卻是整部劇中最溫暖、最美好的一抹存在。
她是顧清河心中的白月光，也是後來顧清明在戰場上犧牲後，支撐著顧清河重振顧家、撫育後代的堅強後盾。
“來了來了！小太陽來了！”
就在這時，化妝間的門被推開，副導演那充滿活力的聲音傳了進來。
緊接著，一個穿著粉色民國學生裙、紮著兩個麻花辮的女孩，像一陣春風般捲了進來。
“各位老師好！我是唐甜甜，在戲裡演林婉兒！初次見麵，請多關照！”
女孩的聲音清脆悅耳，就像是清晨林間的百靈鳥。
她長著一張標準的“初戀臉”，圓圓的杏眼，笑起來有兩個深邃的酒窩，渾身上下都洋溢著一股子擋不住的青春氣息。
這就是圈內最近風頭正勁的小花旦，唐甜甜。
人如其名，甜得發膩，卻又不讓人討厭。她在圈內的口碑極好，不作妖，不耍大牌，是個典型的樂天派，走到哪都能把笑聲帶到哪，因此得了個“劇組小太陽”的綽號。
“哎喲，甜甜來了！”蘇哲趕緊站起身，那副“豬哥”樣看得林默直搖頭，“快坐快坐！早就聽說你要來，我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來了。”
“蘇老師好！”唐甜甜笑眯眯地跟蘇哲打了個招呼，然後目光一轉，落在了角落裡那個正在喝茶的“老乾部”身上。
她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僵硬。
林默今天雖然沒有戲，但為了保持那股子“長兄如父”的威嚴感，他並沒有換回現代裝，而是依然穿著那身深灰色的長衫，戴著眼鏡，坐在那裡不怒自威。
尤其是那雙眼睛，哪怕隻是淡淡地掃過來，都帶著一股子審視的味道。
唐甜甜顯然是看過劇本，也看過昨天的拍攝回放的。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像是遇到了教導主任的小學生一樣，規規矩矩地走到林默麵前，鞠了一躬。
“大……大伯哥好！我是婉兒！”
這一聲“大伯哥”，喊得那叫一個真情實感，透著一股子發自內心的敬畏（或者說是害怕）。
正在喝水的林默差點沒一口噴出來。
大伯哥？
這稱呼……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呢？
旁邊的蘇哲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哈哈哈哈！大伯哥！默哥，你這輩分一下子就上去了！看來你這‘顧家大魔王’的形象已經深入人心了啊，連還沒過門的弟妹都怕你！”
林默無奈地放下杯子，站起身。
他收斂了幾分身上的冷氣，露出一個溫和（雖然在唐甜甜眼裡可能還是很可怕）的笑容。
“你好，我是林默。彆聽這小子瞎說，戲裡我是大伯哥，戲外咱們都是同齡人，叫我名字或者林哥都行。”
“是！林哥！”唐甜甜如蒙大赦，趕緊改口，但那小眼神還是時不時地往林默手裡瞟，似乎生怕他突然從袖子裡掏出一根藤條來。
畢竟，那天那場“家法”戲的視訊在劇組群裡都傳瘋了，林默那個把親弟弟往“死”裡打的狠勁兒，可是給這位小花旦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
……
寒暄過後，拍攝正式開始。
今天的片場，因為有了這位“小太陽”的加入，氣氛明顯變得輕鬆活潑了許多。
林淮導演顯然也很喜歡這種氛圍，那張終年陰雲密佈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慈祥的笑容。
“來來來，各部門注意！咱們今天拍點甜的！把那反光板打亮點！我要那種初戀的感覺！那種滿屏都是粉紅泡泡的感覺！懂嗎？”
“《國士》第28場，青梅竹馬，一鏡一次，action！”
鏡頭對準了顧家後院的一處涼亭。
這裡是顧清河平日裡讀書的地方。
此時正值春日，涼亭四周的桃花開得正豔，粉白相間，落英繽紛。
蘇哲飾演的顧清河，正坐在石凳上，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本草綱目》，眉頭微皺，嘴裡念念有詞。
“白芷，味辛，溫。歸肺、胃、大腸經。祛風濕，通鼻竅，止痛……”
那一板一眼的書呆子模樣，跟昨天那個在醉仙樓撒酒瘋的醉鬼簡直判若兩人。
就在這時，涼亭外的花叢裡，突然探出了一個小腦袋。
唐甜甜飾演的林婉兒，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正鬼鬼祟祟地往裡張望。
當她看到顧清河那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呆樣時，大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她並沒有直接走進去，而是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輕輕地朝著顧清河扔了過去。
“啪！”
石子準確地砸在了顧清河的書頁上。
“誰？！”
顧清河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警惕地四下張望，“誰在那？”
“嘻嘻……”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從花叢後傳來。
林婉兒從花叢裡跳了出來，一身粉色的裙擺隨著動作飛揚，就像是一隻翩躚的蝴蝶。
“呆子！看書看傻了吧？連我也沒聽見？”
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進涼亭，毫不客氣地把手裡的食盒往石桌上一放，震得那本《本草綱目》都跳了跳。
顧清河看到來人，原本緊繃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有些憨傻的笑容，眼睛裡像是落進了星星。
“婉……婉兒？你怎麼來了？這……這大白天的，要是讓我大哥看見……”
說著，他還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看，那副做賊心虛的模樣，逗得監視器後的工作人員都忍俊不禁。
“怕什麼！”
林婉兒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他對麵，雙手托腮，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你大哥今天跟顧叔叔去城外收藥材了，沒個三天回不來！再說了，我是來給你送吃的，又不是來做賊，乾嘛怕他？”
“咳咳……不是怕，是……是敬重。”顧清河紅著臉辯解道，但明顯底氣不足。
“得了吧，你就是怕他那個大黑臉！”
林婉兒一邊吐槽，一邊開啟食盒，一股濃鬱的香甜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喏，這是我親手做的桂花糕，剛出籠的，還是熱乎的呢！快嘗嘗！”
她拈起一塊晶瑩剔透的桂花糕，直接遞到了顧清河嘴邊。
顧清河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糕點，又看了看麵前笑顏如花的少女，臉騰地一下就紅到了耳根。
“這……這不合禮數……”
“吃不吃？不吃我扔魚塘裡喂魚了！”林婉兒柳眉一豎，作勢要扔。
“吃吃吃！我吃！”
顧清河趕緊張嘴，一口咬住了那塊桂花糕，連帶著把少女的手指尖也輕輕碰了一下。
那一瞬間，兩人的動作都僵了一下。
一種名為“曖昧”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悄然蔓延。
林婉兒像是觸電般縮回手，臉上也飛起兩朵紅雲，低著頭不敢看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顧清河則是傻乎乎地嚼著嘴裡的糕點，甜，真甜，一直甜到了心裡。
“好吃嗎？”過了半晌，林婉兒才聲若蚊蠅地問道。
“好……好吃。”顧清河點了點頭，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婉兒做的，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油嘴滑舌……”林婉兒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這一幕，美好得就像是一幅畫。
陽光，微風，桃花，少年少女。
所有的元素都恰到好處，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歲月靜好”，什麼叫“兩小無猜”。
站在場邊的林默，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眼神有些複雜。
作為知曉全劇本的演員，他比誰都清楚，這份美好有多麼脆弱。
眼前的林婉兒越是明媚動人，顧清河越是幸福憨傻，未來的結局就越是令人心碎。
這就是林淮導演的高明之處。
他用最美好的筆觸，畫出了這亂世前最後的寧靜，隻為了在那一聲炮響之後，將這幅畫撕得粉碎。
“卡！好！太好了！”
林淮導演的聲音打斷了林默的思緒。
“這一條過！甜！太甜了！我都想談戀愛了！”林淮摘下帽子，大力地扇著風，一臉的姨母笑。
片場裡響起了一片掌聲和起鬨聲。
蘇哲和唐甜甜兩人對視一眼，都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顯然剛才那一下是真的有點入戲了。
“休息十分鐘！準備下一場！”
趁著休息的空檔，唐甜甜像隻快樂的小麻雀一樣蹦躂到了林默麵前。
手裡還拿著一塊剩下的桂花糕（道具組準備了很多）。
“大……呃，林哥！你要嘗嘗嗎？雖然是道具，但這可是真的桂花糕，挺好吃的！”
也許是剛才演了一場戲，心情放鬆了不少，她麵對這位“大魔王”時也沒那麼害怕了。
林默看著眼前這個笑意盈盈的女孩，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糕點。
他沒有拒絕，伸手接了過來。
“謝謝弟妹。”他故意用戲裡的稱呼調侃了一句。
唐甜甜的臉稍微紅了一下，但很快就大大方方地笑了：“林哥，你剛才一直站在那邊看著，是不是在監督我們有沒有偷懶啊？我剛才演的時候，總感覺背後有一道目光盯著，嚇得我差點忘詞了！”
“我有那麼可怕嗎？”林默咬了一口桂花糕，確實很甜，但這甜味裡，卻讓他嘗出了一絲苦澀。
那是屬於顧清明的苦澀。
因為在他那個角色的視角裡，他既希望弟弟能擁有這份幸福，又深知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這份幸福是多麼的奢侈和危險。
“可怕！當然可怕！”唐甜甜誇張地點頭，“林哥你不知道，之前你那個眼神，真的絕了！我在監視器後麵看的時候，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就在想，要是以後我跟蘇哲……不對，是跟顧清河成親了，每天還要給你敬茶，那你得多嚇人啊！”
林默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心裡卻在想：傻姑娘，你沒有以後了。
在劇本的後半段，當日寇的鐵蹄踏入這座小鎮時，為了掩護顧清河和顧家的醫書轉移，這個平日裡看起來柔柔弱弱、隻會做桂花糕的女孩，卻爆發出了驚人的勇氣。
她穿著嫁衣，引開了敵人，最後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是顧清河一生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