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凡那句沙啞又篤定的“你就是李昂”,如同一道驚雷,劈散了廠房內所有的啜泣與悲傷,卻又帶來了一片更加深沉的、敬畏的死寂。
他雙手死死抓著林默的肩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失而複得的狂喜、尋到知音的激動,以及一種近乎信仰的虔誠。
淚水還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肆意流淌,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癡癡地看著林默,像是看著一件耗儘了神明心血才得以誕生的、獨一無二的藝術品。
被這樣一雙滾燙的眼睛注視著,林默剛剛從李昂那長達五十年的孤獨人生中抽離出來的神思,終於被徹底拉回了現實。肩膀上傳來的力道和對方身上那股濃烈的、混雜著汗水與狂熱的氣息,都真實得讓他有些不適。
他動了動肩膀,輕聲道:“郭導,你……”
“彆動!”郭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吼了一聲,力道之大,甚至噴出了幾點唾沫星子。
他非但沒鬆手,反而抓得更緊了,把林默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嘴裡顛三倒四地喃喃自語:“像,太像了……不,不是像,就是!就是這個味兒!那種把整個世界的重量扛在肩上,卻連喘息都不敢大聲的疲憊感!那種看透了宇宙終極的冷酷,心裡卻還藏著一片柔軟的溫柔!我的天,你是怎麼做到的?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抓著林默的肩膀瘋狂搖晃,彷彿要把自己積攢了數年的所有激情與困惑,都通過這種方式灌注到林默的身體裡。
林默被他搖得一陣頭暈,感覺自己像個被熊孩子抓住了的布娃娃。
“郭導,您先冷靜點……”
一旁的李玥也從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她看著自家藝人被一個鬍子拉碴的瘋子導演如此“蹂躪”,連忙上前試圖解圍:“郭導,有話好好說,彆激動,先把手鬆開……”
“鬆開?”郭凡猛地轉頭,通紅的眼睛瞪著李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企圖搶走他心愛玩具的敵人,“我不能鬆!我一鬆,他跑了怎麼辦!我上哪兒再去找我的‘李昂’!”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竟讓李玥一時語塞。
眼看場麵就要失控,郭凡卻突然停下了搖晃的動作。
他鬆開了林默,但隻是換了個姿勢。
隻見他後退一步,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極為突兀地、無比鄭重地,對著林默,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姿勢標準得像是去祭拜先祖。
這一下,把林默和李玥都給乾懵了。
“郭導,您這是乾什麼!”林默連忙上前去扶。
郭凡卻直起身,再次抓住了林默,這次不是肩膀,而是雙手。
他緊緊地攥著,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臉上的狂熱和激動,在這一刻,詭異地褪去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諂媚、討好與無儘期盼的複雜表情。
他的聲音,也從剛才的洪亮激昂,變得黏糊糊、軟綿綿,像是浸了蜜糖,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親熱勁兒。
“林老師……不,不對,默哥!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親哥!”
林默:“……”
李玥:“?”
這畫風轉變得也太快了,簡直堪比川劇變臉。
“哥,親哥!”郭凡攥著林默的手,眼巴巴地看著他,那眼神,活像一隻看到了肉骨頭的流浪狗,“你剛才也看到了,我們這廟小,水淺,王八……咳,條件是艱苦了點。但是!我們有一顆對藝術赤誠的心啊!”
他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臟,又指了指周圍那些簡陋卻充滿想象力的佈景。
“我們做的,是國內沒人敢碰的硬科幻!我們要講的,是我們華夏人自己的末日史詩!這事兒,成了,咱們就是開創曆史的先驅!默哥,你想想,你的李昂,這個註定要被載入影史的偉大角色,難道不應該配上最頂級的特效,最震撼的場麵嗎?”
他循循善誘,語氣裡充滿了蠱惑。
林默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但還是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當然。”
“對吧!”郭凡一拍大腿,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變得愁雲慘淡,就差沒當場掉下幾滴眼淚,“可頂級特效,那都是錢啊!白花花的銀子啊!默哥,不瞞你說,我們現在賬上那點錢,連給特效公司塞牙縫都不夠!人家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再不付中期款,就要停工了!”
他話鋒一轉,再次抬起頭,眼中噙著熱淚,滿是希冀地望著林默。
那副樣子,活脫脫就是傳說中的“賽博妲己”、“線上化緣”。
到了這一步,林末要是再不明白他的意思,那他在係統裡體驗的那些高智商角色就全都白費了。
合著鋪墊了半天,又是鞠躬又是叫哥的,最後就倆字——打錢?
林默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有些精彩。
他想起了之前看的劇本資料時,李姐對郭凡導演的評價:戲瘋子,理想主義者,為了拍電影能賣房賣車,圈內有名的“賽博妲己”、“化緣大師”。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李玥也瞬間反應了過來,她的臉色當即就沉了下去。
她往前一步,不動聲色地隔在兩人中間,臉上掛起了職業化的、無可挑剔的笑容,語氣卻帶著一絲疏離和警告。
“郭導,我們林默這次來,是抱著對角色的尊重和對您才華的欣賞。片酬方麵,我們可以做出最大的讓步,甚至友情價出演都沒問題。但如果說是投資……”
她頓了頓,話沒說儘,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我們是來演戲的,不是來當冤大頭的。
被李玥這個金牌經紀人的氣場一衝,郭凡的氣勢頓時弱了三分。
他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卻還是不肯放棄,繞過李玥,繼續可憐巴巴地看著林默。
“默哥,我知道這要求是唐突了點。可我這也是沒辦法了啊!拉了快一年的投資,那些投資人,一聽是科幻,還是硬科幻,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他們不懂!他們不懂《星際地球》的偉大!他們隻認那些流量明星和情情愛愛的爛俗本子!”
“隻有你!默哥,隻有你懂!”郭凡的聲音再次激動起來,“你是李昂的知音,你就是李昂本人!你忍心看著他,看著我們共同的孩子,因為缺錢,最後變成一個粗製濫造的半成品嗎?你忍心嗎?!”
這番話,充滿了道德綁架的意味,卻又因為他眼中那份純粹的、不摻雜質的熱愛,而讓人無法生出惡感。
他不是為了自己,他是在為那個還未誕生的、名為《星際地球》的夢想乞討。
林默沉默了。
他得承認,他被郭凡說動了。
在體驗了李昂那孤獨而偉大的一生後,《星際地球》對他而言,已經不僅僅是一部電影,一個角色。
那是他親身經曆過的,一個真實而宏大的世界。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這個世界能被完美地呈現在大銀幕上,被所有人看到。
可是……
他看了一眼滿臉期盼的郭凡,又看了一眼身旁眼神警惕的李玥,臉上露出了一個頗為為難的苦笑。
“郭導,您的心情我理解,我也真的很想幫忙。”
聽到前半句,郭凡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千瓦的燈泡。
“但是,”林默話鋒一轉,頗為無奈地攤了攤手,“錢,我可能是真沒有。”
郭凡臉上的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了下去。
“啊?沒……沒有?”他有點不敢相信。
林默現在可是圈裡最炙手可熱的新星,一部《罪與罰》讓他名利雙收,背後又靠上了天娛這棵大樹,怎麼可能沒錢?
李玥在旁邊適時地開口解釋道:“郭導,您可能有所不知。林默前不久剛和前公司解約,光是違約金就支付了一筆天文數字。他現在看著風光,其實真的沒什麼積蓄。”
這話半真半假。
五千萬的違約金確實是天價,但那是天娛出的。
不過林默確實也沒什麼錢,他出道至今的片酬,加起來都還沒這筆違約金的零頭多。
聽到“天文數字”的違約金,郭凡徹底傻眼了。
他臉上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熄滅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頹然地晃了晃。
“完了……這下是真完了……”他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看著他那副天塌下來了的絕望模樣,廠房裡其他主創人員的臉上,也再次被愁雲籠罩。
好不容易燃起的一點希望,似乎又要被現實的冷水無情澆滅。
看著這壓抑的氣氛,林默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沉吟了片刻,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錢,他是沒有。
但他有比錢更值錢的東西。
“郭導。”林默開口,打破了沉寂。
郭凡有氣無力地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他,彷彿在說:哥,彆安慰我了,讓我死一會兒。
“投資的錢,我確實拿不出來。”林默看著他,認真地說道,“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或許……我能幫您找來幾個演員。”
郭凡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演員?我們不缺演員啊,缺的是……有號召力的大牌。”
說著,他又歎了口氣。大牌誰不想請,可哪個大牌看得上他們這個窮劇組?
林默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
“您覺得,丁子欽和洛子嶽,怎麼樣?”
“哦,丁子欽和洛子嶽啊,那當然是……”郭凡下意識地接話,話說到一半,整個人猛地僵住。
他的大腦,彷彿被一道億萬伏特的電流狠狠擊中,瞬間一片空白。
他緩緩地、一幀一幀地,轉動自己僵硬的脖子,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地盯著林默,嘴巴一點點張大,大到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你……你你……你剛才說誰?!”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利,甚至破了音。
不隻是他,旁邊的李玥,遠處的張製片,以及所有豎著耳朵聽八卦的主創人員,在聽到這兩個名字的瞬間,全都如遭雷擊,集體石化!
丁子欽!
童星出道,國民度爆表,當前最炙手可熱的實力派小生之一,出了名的愛惜羽毛,劇本挑剔到極致!
洛子嶽!
圈內頂流,粉絲無數,最年輕的影帝,演技與顏值並存,商業價值穩居一線,各大s 專案的禦用男主!
這兩個人,任何一個單拎出來,都是能讓投資方揮舞著支票搶破頭的存在。
現在,林默說,要把他們倆,叫來他們這個破倉庫?
這已經不是魔幻了,這是玄幻!
看著郭凡那副快要當場心梗的表情,林默的笑容更深了。
他語氣輕鬆,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子欽和子嶽,都是我朋友。我們關係還不錯。”
“您這個劇本,我覺得他們應該會感興趣。如果他們願意來客串兩個角色,是不是……對您拉投資會有點幫助?”
幫助?
那何止是有點幫助?!
郭凡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血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衝上大腦,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幸福得暈過去。
如果說,林默的加盟,是給《星際地球》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堵上了一個窟窿。
那丁子欽和洛子嶽的加盟,就等於是直接給這艘破船,裝上了兩台核動力引擎啊!
這哪裡是船,這他媽是星際戰艦!直接就能起飛了!
“咕咚。”
郭凡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顫抖著聲音,用最後的理智確認道:“默……默哥,你……你沒開玩笑吧?他們……真能來?”
“我打個電話問問就知道了。”
林默說著,在郭凡和全劇組那如同朝聖般的目光注視下,掏出了手機。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點開通訊錄,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通了。
“喂,子欽啊,我,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