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空氣，在柳隊那幾個字落下的瞬間，便凝固成了冰。
“襲擊？”陳威導演第一個跳了起來，那身昂貴的西裝被他扯得變了形，臉上滿是驚駭與不可思議，“什麼年代了？在申城搞武裝襲擊？他們瘋了？！”
顧飛的身體，在聽到“顧東海”和“響尾蛇”這兩個名字時，便已然僵住。
他剛剛從地獄邊緣爬回來的靈魂，彷彿又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拽了回去。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從他的腳底板瞬間淹沒頭頂，讓他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開始了。
那場他預想了無數次，卻又刻意迴避的，兄弟姐妹之間的血腥盛宴，真的開始了！
他親手點燃了導火索，現在，炸藥桶爆了。
而他，這個背叛了整個家族的“功臣”，這個在所有人眼中最該死的人，下一個……就該輪到他了！
“在哪兒？他們在哪裡？！”顧飛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
他一把抓住柳隊的胳膊，指節捏得發白，“他們會來這裡的！他們一定會來殺我滅口的！”
柳隊的臉色同樣難看，現場的慘烈程度遠超他的想象，那已經不是簡單的黑幫火並，而是對國家公權力的公然挑釁。他正要安撫顧飛，林默卻已經一步上前，按住了顧飛顫抖的肩膀。
“冷靜點。”
林默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定海神針，強行插入了顧飛混亂的思緒。
顧飛猛地抬頭，對上林默那雙在任何時候都顯得過分平靜的眼眸。
“冷靜？怎麼冷靜？！他們是瘋子！那群人什麼都乾得出來！二哥為了獨吞家產，連響尾蛇都叫來了！我把爸爸送進去了，他們不會放過我的！”他語無倫次地嘶吼著，眼中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
“他們不會來找你。”林默斬釘截鐵地說道。
“為什麼？！”
“因為你沒資格。”
林默的話，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現實最殘酷的一麵。
“在他們眼裡，你是什麼？”林默盯著顧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是一個值得爭奪的對手？是一個手握重權的威脅？都不是。”
“你隻是一個愚蠢的、被寵壞的弟弟。他們智慧鄙視你。現在，顧家這艘大船沉了，他們像一群餓瘋了的狼，在搶奪船上最後的腐肉。而你，手裡什麼都沒有。沒有股份，沒有權力，沒有渠道，甚至連一個忠於你的手下都沒有。你去參加他們的戰爭，連當炮灰的資格都不夠。”
“你對他們而言，最大的價值，已經在舞台上用完了。現在的你，對他們來說，隻是一塊路邊的石頭，踢開都嫌臟腳。”
這番話，刻薄，無情，卻瞬間澆熄了顧飛心中恐懼的火焰。
是啊。
資格。
他從來……都沒有過資格。
他用十幾年扮演一個廢物，到頭來，在這個家裡，他真的就隻是一個廢物。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王隊推門而入。
他穿著簡單的夾克，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看了一眼室內緊張的氣氛，徑直走到顧飛麵前，語氣嚴肅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放心，你很安全。這裡，現在是全申城最安全的地方。”
他晃了晃手機，螢幕上，是一張剛剛傳來的實時衛星地圖。
地圖上，一個廢棄碼頭倉庫，被數十個代表著警力的紅點，圍得水泄不通。
而在更外圍，是代表著武警部隊的、更加密集的深紅色包圍圈。
“‘響尾蛇’，港城來的十幾條小蛇，以為自己是過江猛龍。”王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們大概不知道，他們用違禁品發動襲擊的那一刻，就已經不是在跟顧家內鬥了，而是在向整個國家安全體係宣戰。”
“就在你們還在紅毯上的時候，‘天網’係統已經通過他們襲擊時使用的衛星電話，鎖定了他們的老巢和所有外圍人員。國安、武警、特警，三方聯動。從他們發動襲擊，到我們完成包圍，用時，七分鐘。”
王隊的話，讓陳威和柳隊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就是國家機器真正的力量。雷霆萬鈞，不動則已，一動則毀天滅地。
“那……襲擊者呢？”陳威忍不住問。
“全殲。”王隊吐出兩個字，乾脆利落。
“拒捕，就地格殺，一個活口沒留。我們不需要從雇傭兵的嘴裡問出誰是主謀。”
因為，他們早就知道。
王隊的手機再次響起，他接通，隻聽了幾句，便結束通話了。
“搞定了。”他看向眾人，宣佈道，“主謀，顧東海，五分鐘前在私人機場準備登機潛逃時被捕。協同者，顧秋月，在醫院的vip病房裡被帶走。她在襲擊發生後，第一時間辦理了住院，想用‘精神失常’來脫罪，可惜，晚了。”
顧家的二哥，三姐。
一個狠辣，一個偽善。
顧飛的身體晃了晃，靠在了牆上，臉上血色儘褪。
他預想過二哥的瘋狂，卻沒想過那個從小對他最好、總勸他“不要學壞”的三姐，竟然也是這血腥屠殺的參與者。
多麼可笑的親情。
“清風集團，完了。”王隊下了最後的判詞，“從顧恒遠到最底層的馬仔，從核心產業到外圍洗錢的空殼公司，一萬三千七百多名涉案人員，一夜之間，全部落網。”
“一個盤踞了華國數十年，枝繁葉茂的犯罪帝國，在今晚，連根拔起，片瓦不留。”
他說得平淡，但每個人都能聽出那平靜話語下，所蘊含的，足以撼動山河的雷霆之力。
一個時代，結束了。
休息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陳威導演歎了口氣，走到顧飛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以後有什麼打算？”
顧飛茫然地抬起頭，他像一個被掏空了所有零件的木偶，眼神空洞。
打算？
他的人生，就是一場長達十多年的複仇。如今大仇得報，他的人生，也走到了儘頭。
“我不知道……”他喃喃自語，“‘飛娛’是集團的資產，肯定會被查封清算。我……什麼都沒了。”
家，沒了。錢，沒了。身份，地位，事業……所有的一切，都隨著那聲“蘇靜海”，化為了泡影。
“誰說你什麼都沒了？”
林默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可走到顧飛麵前，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你還有這個。”
然後，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還有這個。”
“你忘了？你是一個演員。”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一個剛剛拿了‘最具突破獎’的、很有天賦的演員。”
顧飛愣住了。
演員……
是啊，他是一個演員。
這好像是……他現在唯一剩下的身份。
“沒錯！”陳威導演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我一哥們兒的新電影，有個男三號，一個有點偏執、有點神經質的天才畫家，我覺得特彆適合你！沒你那張臉，還真演不出那個瘋魔的勁兒！”
陳威看著顧飛，眼神裡沒有了同情和憐憫，隻有導演發現好苗子時的那種炙熱與興奮。
“沒片酬，劇組窮，管飯。”陳威伸出手，“乾不乾？”
顧飛看著陳威伸出的那隻手，又看了看林默和丁子欽。
他們的眼神裡，沒有鄙夷，沒有憐憫，隻有一種平等的、純粹的……認可。
他緩緩地，緩緩地伸出手，握住了陳威的手。
那隻手，不再冰冷。
“乾。”
一個字，沙啞，卻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