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籠罩著長河市。
一輛黑色的奧迪a8l在寂靜的街道上無聲疾馳，像一條融入夜色的遊魚。
顧辰坐在後座，閉目養神，但緊鎖的眉頭暴露了他內心的煩躁。
他剛剛處理完父親交代的一樁“麻煩”，從鄰市連夜趕回。
事情很棘手，牽扯到海外的一筆資金，但他處理得很乾淨，一如既往。
他是顧家的“影子”，是所有光鮮亮麗之下，負責清掃汙穢的那隻手。
他拿起加密手機，螢幕上依舊沒有任何新訊息。
他新派到顧飛身邊的助理張偉，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自昨天下午那句語焉不詳的“一切安好”後，便再無音訊。
顧飛本人的手機，則乾脆利落地關機了。
顧辰並不擔心顧飛的安全，他隻感到被冒犯的惱怒。
這是挑釁，是那個被寵壞的蠢貨對他權威的無聲反抗。
他大概又是在耍什麼小孩子脾氣，以為用這種消失的戲碼，就能擺脫他的掌控。
幼稚，可笑。
家族會議上，父親力排眾議，將他這個上不得台麵的私生子推上前台，全權負責顧飛在劇組的一切事務，這本身就是對顧天成、顧東海、顧秋月那幾個嫡出子女的一記響亮耳光。
他們正等著看他出醜，等著看他被顧飛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弟弟搞得焦頭爛額。
他絕不能失敗。
失去對顧飛的控製，就意味著他在這場家族權力的遊戲中，輸掉了第一個回合。
“再快點。”他冷冷地對司機下令。
他必須立刻出現在顧飛麵前，用最直接的方式，重新給這條不聽話的寵物，套上項圈。
當奧迪a8l緩緩駛入城東派出所的大門時，顧辰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一個小時後，車輛緩緩駛入了城東派出所的大門。
顧辰睜開眼，窗外的景象讓他略感意外。
整個派出所的氛圍，和他想象中劇組的喧鬨截然不同。
院子裡的人不多，三三兩兩，各司其職。
搬運器材的場工步履沉穩，檢查線路的燈光師一絲不苟，就連在角落裡對戲的群演，都站得筆直，眼神警惕。
整個片場，彌漫著一種……近乎於軍隊的紀律感。
一絲極淡的違和感在顧辰心頭閃過，但很快就被疲憊和對顧飛的惱怒所衝散。
他隻覺得一陣荒謬。
這個瘋子導演陳威，這把這劇組當警察隊伍整頓呢？
車剛停穩，一個戴著棒球帽、掛著副導演工作牌的男人就連忙跑了過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惶恐。
男人約莫四十歲，長相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裡就再也找不出的型別。
“是辰哥吧？”男人客氣中還帶著一絲諂媚，“您可算來了。陳導正在開會，讓我先帶您過去找飛哥。”
“他在哪？”顧辰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
“唉，還能在哪兒，”男人露出一副“你懂的”苦笑，“跟導演置氣呢，一個人躲在後麵的舊倉庫裡，誰也不見。陳導讓您去勸勸，彆耽誤了下午的拍攝。”
這個理由天衣無縫。
顧飛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跟導演鬨翻，是劇組的常規戲碼。
顧辰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被打消，取而代之的是即將爆發的怒火。
“帶路。”
他跟在男人身後，穿過忙碌的拍攝區，走向派出所後院。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已經組織好了十幾套說辭，準備將顧飛那可憐的自尊心，徹底碾碎。
道路越來越偏僻，周圍的人聲也漸漸消失。
他們路過一排排落滿灰塵的報廢警車，空氣裡彌漫著鐵鏽和塵土的味道。
顧辰的腳步，不自覺地放緩了。
他看著前方帶路男人的背影，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對方的背影依舊佝僂，步伐依舊諂媚，看不出任何破綻。
男人在一個岔路口拐彎，走進了一條狹窄的死衚衕。
衚衕的儘頭，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上掛著一把早已生鏽的大鎖。
這裡不是倉庫。
這裡是絕路。
顧辰停下了腳步，四周的空氣彷彿在瞬間凝固。
他看著男人的背影，聲音冷得像冰：“這裡，不是去倉庫的路。”
帶路的男人緩緩轉過身，臉上那老實巴交的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職業化表情。
“但這裡，是你的終點。”
話音未落，周圍的景象瞬間變幻。
報廢警車的車門後，巷口的陰影裡，甚至頭頂二樓破舊的窗戶後，一個個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顯現。
他們悄無聲息，動作整齊劃一，手中的武器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寒芒。
至少十五個人。
一張由精英獵手編織的羅網，已經徹底收緊。
“顧辰，我是省廳專案組的。”最先開口的，是那個帶路的男人，他從懷裡掏出證件，聲音洪亮如鐘，“你因涉嫌故意傷害、妨礙司法公正、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等多項罪名，被依法逮捕。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在“逮捕”兩個字出口的瞬間，顧辰的身體已經動了！
他沒有絲毫的驚慌與遲疑，更沒有一句廢話。
他整個人彷彿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獵豹，爆發出驚人的速度與力量。
他的右手猛地向上一甩，一道烏光從他的袖口中滑出，那是一柄不足一掌長的黑色戰術匕首，悄無聲息地落入他的掌心。
他沒有衝向正前方的男人，而是身體一矮，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旋身，一記迅猛的低掃腿，直奔右側一名警察的膝蓋關節。
這是最純粹的殺招，旨在瞬間廢掉對方的行動力，撕開一個缺口。
與此同時，他的左手一揚，一把沉重的車鑰匙帶著破空聲，直射向左側另一名警察的麵門，聲東擊西！
他的目標，是兩名警察之間的空隙，那條通往來時路的唯一生機！
然而，他麵對的，不是街頭的巡警，而是從全省抽調的精英。
右側的警察不退反進，怒喝一聲，竟硬生生用大腿肌肉抗下了這一記足以踢斷骨頭的掃腿，雖然發出一聲悶哼，卻半步未退！
左側的警察更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任由那車鑰匙劃破他的臉頰，帶出一道血痕，他的身體如山嶽般，紋絲不動地堵死了那個缺口。
兩名預備隊的警察，已經交叉補位，將他預判的逃生路線徹底封死！
快！太快了！
顧辰的心，瞬間沉入穀底。
這不是一次常規的抓捕，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經過無數次推演的定點清除！
他來不及多想，身體的本能驅動著他做出最後的反擊。
他發出一聲低吼，身形再次暴起，手中的匕首化作一道致命的毒牙，刺向了那名用大腿硬抗他一腳的警察的咽喉！
他要用最慘烈的方式，換取一線生機！
“鐺！”
一聲脆響。
一根黑色的伸縮警棍，如毒蛇出洞，精準無比地格擋住了他刺出的匕首，另一名警察的警棍則緊隨其後，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砸在了他握刀的手腕上。
“哢嚓！”
骨骼碎裂的聲響，在死寂的衚衕裡，顯得格外刺耳。
劇痛如電流般竄遍全身，顧辰眼前一黑，匕首脫手飛出，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哀鳴。
但他沒有倒下。他強忍著劇痛，用那隻完好的左手，一記凶狠的肘擊，狠狠撞在對方的胸口。
可這隻是徒勞的掙紮。
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抓住了他的後頸，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將他整個人按倒在地，冰冷堅硬的水泥地，狠狠地撞上了他的臉頰。
沉重的膝蓋壓住了他的脊背，無數雙手臂將他的四肢死死鎖住。
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金屬手銬，“哢啦”一聲，拷住了他那隻已經變形的右手，和另一隻還在徒勞掙紮的左手。
一切都結束了。
顧辰被兩個警察粗暴地從地上拎起，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被死死地按在冰冷的牆壁上。
他劇烈地喘息著，鮮血順著他的額角和嘴角流下，斷腕處的劇痛讓他渾身顫抖。
腎上腺素褪去，刺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凍結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隱藏在陰影裡的眼睛，第一次暴露在陽光下。
他看著眼前這些麵無表情的精英警察，看著他們那堪稱完美的協同作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踱步走進衚衕。
是劉建國。
他臉上再也沒有電視節目裡那和藹的笑容，隻剩下如同西伯利亞寒流般的冷酷。
“顧辰，”劉建國看著他，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顧家的‘影子’。我們，等了你很久了。”
“影子”……
顧辰的瞳孔猛地收縮。這個代號，隻有父親和家族裡最老的那幾個心腹才知道。
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他的大腦，那台平日裡為整個集團進行風險評估和危機處理的超級計算機，此刻正以一種即將過載的速度瘋狂運轉。
漏洞在哪？
李虎？不可能，那條狗忠心耿耿，而且知道的有限。
是大哥顧天成？還是二哥顧東海？
他們為了內鬥，引狼入室？不，他們沒那麼蠢，他們知道一旦家族這艘大船沉了，誰也活不了。
就在這時，一陣喧鬨聲遠處傳來。
“卡！完美！太棒了！”
是導演陳威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緊接著，一個顧辰再熟悉不過的、充滿了愚蠢和張揚的聲音響了起來。
“韓老師，看到了嗎？我剛才那個眼神，是不是充滿了對正義的信仰和對戰友的絕對信任？我跟你說，這就是成為影帝的基本素養！”
顧辰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艱難地轉過頭，透過密集的人群，他看到，在遠處的拍攝現場，他那個愚蠢到無可救藥的弟弟顧飛，正穿著一身戲服，手舞足蹈地跟劇組的老戲骨吹噓著自己可笑的“演技”。
他的臉上，洋溢著一種顧辰從未見過的、白癡般的、快樂而自豪的光芒。
陽光，那麼刺眼。
這一刻，顧辰那顆比計算機還要冷靜精密的大腦，彷彿被一道天雷劈中。
一個荒誕到讓他自己都無法相信的念頭，如同一株破土而出的魔藤，瘋狂地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不……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是這個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