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天峽穀的入口,陰風陣陣,彷彿是空調外機和冰庫聯手搞團建。
那隻用新鮮藤蔓編成的小鳥,就那麼靜靜地立在布滿青苔的石頭上,無辜地、藝術地、充滿了手工課氣息地,與眾人對視。
然而,在洛子嶽眼中,這哪裡是小鳥。
這是戰書!是挑釁!是來自深淵的凝視!
他那剛剛被陳威用“泥頭車創腦式”療法強行格式化的大腦,瞬間藍屏了。
【警告!‘幕後黑手.exe’偵測到高危檔案‘挑釁的信物.jpg’,正在嘗試強製重啟!】
【‘我隻是個正常人.bat’防禦程式啟動失敗!係統資源被占用99%!】
【亂碼!亂碼!亂碼!】
洛子嶽的臉,上演了一出歎為觀止的川劇變臉。先是煞白,再是鐵青,最後是一種混合了迷茫、掙紮和恍然大悟的醬紫色。
他雙拳緊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神死死地盯在那隻小鳥身上,彷彿要用念力將它分解成分子。
“他……他怎麼了?”柳萌萌扯了扯身邊陳曉宇的袖子,聲音抖得像手機開了震動模式,“洛影帝的臉色,好像我姥姥家那台看了二十年的黑白電視機,隨時都要炸了。”
陳曉宇推了推眼鏡,一臉嚴肅:“根據微表情心理學,他現在的狀態,是極度震驚、憤怒與自我懷疑交織的混合體。俗稱,cpu乾燒了。”
走在最後麵的顧飛,見所有人都停了下來,不耐煩地想開口嘲諷,一句“大驚小怪,不就一個破鳥”已經頂到了嗓子眼。
然而,他眼角的餘光,精準地捕捉到了倚在車門上,正用一塊絲綢方巾慢條斯理擦拭著墨鏡的顧辰。
顧辰的動作很優雅,彷彿不是在擦墨鏡,而是在擦拭一件價值連城的古董。他甚至沒有抬頭。
但顧飛的求生欲,卻在一瞬間飆升到了珠穆朗瑪峰的高度。
他猛地一個激靈,到嘴邊的嘲諷硬生生拐了個九十度的彎,變成了一聲充滿磁性的、飽含哲思的感慨:
“嘖,返璞歸真。”
顧飛背著手,往前走了兩步,學著鑒寶大師的派頭,圍著那隻草編鳥轉了一圈,聲音沉穩有力:“你們看,這手法,看似粗糙,實則蘊含著一種野性的生命力。這說明,留下它的人,心有丘壑,不拘小節。這是一個……心理側寫的重要依據!”
說完,他還特意回頭,用一種“快誇我”的眼神,瞟向顧辰的方向。
顧辰擦拭墨鏡的動作頓了頓,對他報以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頷首。
顧飛瞬間感覺自己得到了天大的肯定,腰桿都挺直了幾分,看其他人的眼神裡,充滿了“爾等凡人”的優越感。
全場,隻有洛子嶽沒空理會他的表演。
洛子嶽的內心,正在上演一場天人交戰。
“不!冷靜!洛子嶽你給我冷靜!”他內心的小人a在瘋狂咆哮,“陳威說過了,沒有陰謀!這就是個普通的綜藝!那隻是一隻麻雀!不,那隻是一隻草編的鳥!”
另一個小人b,則穿著風衣,叼著煙,用一種滄桑的語氣說:“天真。你以為陳威說的是真話嗎?他也在被監視!他是在用反話保護你!這隻鳥,就是幕後黑手在對你下戰書!他在說:我知道你來了,遊戲,現在才剛剛開始!”
小人a:“可……可警察都結案了!”
小人b:“結案?嗬嗬,那隻是給公眾看的‘表案’,水麵之下的‘裡案’,才剛剛拉開序幕!”
“啊——!”洛子嶽終於承受不住這種左右腦互搏的痛苦,抱著頭,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彷彿便秘了半個月的低吼。
這一聲,成功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柳萌萌更是嚇得“花容失色”,她看著狀若瘋魔的洛子嶽,又看了看那隻詭異的小鳥,腦海裡的恐怖片續集直接上映了。
“是詛咒!是巫毒娃娃!那隻鳥就是媒介!洛影帝已經被惡靈附身了!你看他的樣子,馬上就要變身了!下一個就是我!救命啊!林默大魔王救我!雖然你也很可怕,但你好歹是個人啊!”
……
病房裡。
“噗哈哈哈哈!”丁子欽笑得從床上滾到了地毯上,手裡的平板電腦都差點飛出去,“不行了……默哥……我感覺我的腹肌要被洛影帝笑出八塊了!他這是在乾嘛?現場表演一個大腦宕機嗎?我嚴重懷疑他上一部戲是演《天纔在左,瘋子在右》!”
林默淡定地喝著護士剛送來的溫水,看著平板裡那混亂的一幕,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這洛子嶽,是個妙人。”他評價道。
“何止是妙人,簡直是個人才!”丁子欽爬回床上,指著螢幕,“你看你看,柳萌萌都快嚇哭了!還有顧飛那個草包,居然學會裝深沉了!這節目現在不叫《案情24時》,應該叫《精神病院歡樂多》!”
林默的目光,卻落在了那隻引發騷亂的草編鳥上。
“這不是什麼信物。”他搖了搖頭,像個批改作業的老師,“這是‘引路結’的一種,山裡采藥人或者獵人之間常用的一種記號。”
丁子欽一愣:“引路結?”
“嗯。”林默的眼神變得深邃,彷彿瞬間切換到了經驗老到的“老獵人”角色,“這種編法,叫‘雀回頭’。鳥頭指向的,是安全路徑的方向。鳥尾有三根草須,代表距離下一個記號或者目的地,大約還有三裡地。看藤蔓的新鮮程度,是半小時內留下的。節目組的道具老師,倒是挺用心的。”
丁子欽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哥,這你都知道?你上輩子是住在山裡的泰山嗎?”
林默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沒說話。
……
峽穀現場。
就在洛子嶽瀕臨宕機,柳萌萌準備昏倒,顧飛還在凹造型的時候,一直蹲著研究的學霸陳曉宇,忽然推了推眼鏡,站了起來。
“我明白了!”他語氣篤定,“這不是恐嚇道具,這是路標!”
他指著那隻草編鳥,像個科普博主一樣,侃侃而談:“這種編織手法,在民俗學裡被稱為‘引路雀’,是一些地區山民用來標記路線的特殊記號。鳥頭指向的,就是前進方向。我們隻要跟著走,應該就能找到留下記號的人!”
他這番有理有據的分析,如同一道聖光,瞬間驅散了籠罩在眾人頭頂的陰霾。
“路標?”柳萌萌愣住了,感覺自己腦子裡的恐怖片導演被強行解雇了。
“原來是路標啊!”顧飛恍然大悟,然後立刻挺起胸膛,用一種“我早就看出來了,隻是想考驗考驗你們”的語氣說道,“沒錯!我剛才說的‘心有丘壑’,指的就是這個意思!一般人誰會用這麼巧妙的方式指路?高手,絕對是高手!”
隻有洛子嶽,在聽到“路標”兩個字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腦海裡那兩個正在進行生死決鬥的小人,瞬間同時被一發火箭筒轟成了渣。
所以……
不是戰書……
不是挑釁……
也不是來自深淵的凝視……
它……就他媽是個指路的?!
洛子嶽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迎上了導演陳威通過監視器投來的、飽含“關愛智障”的眼神。
社死 1。
社死x2。
社死-max。
洛子嶽感覺自己已經死了,現在站在這裡的,隻是一具沒有靈魂、被尷尬反複碾壓過的軀殼。
在陳曉宇的帶領下,“新生偵探團”總算邁開了前進的步伐。
一路上,他們又發現了好幾個類似的“引路雀”,每一次發現,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洛子嶽那早已麻木的臉上。
大約走了一小時後,在峽穀深處的一個拐角,他們終於找到了“引路雀”的終點——一個隱藏在瀑布後麵的、極其隱蔽的山洞。
洞口不大,裡麵黑漆漆的,還隱隱傳來一股草藥和篝火混合的味道。
“嫌疑人……應該就在裡麵!”韓墨壓低了聲音,神情嚴肅。
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顧飛嚥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往顧辰的方向看了一眼,結果發現顧辰根本沒跟進來,依舊好整以暇地在峽穀入口處賞風景。
沒了緊箍咒,潑猴的本性瞬間就有點壓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搶先一步,對著洞口大喝一聲:“裡麵的人聽著!你已經被包圍了!趕緊放下武器出來投降!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他這嗓子,中氣十足,在峽穀裡甚至還帶起了迴音。
“投降……降……降……”
然後,洞裡傳來一個被嚇得破了音的蒼老聲音:“哎喲我的媽呀!誰啊!喊什麼喊!嚇得我剛熬好的三七都差點灑了!”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粗布對襟褂、頭發花白、山羊鬍翹起的老大爺,舉著一根還在冒煙的燒火棍,顫顫巍巍地從洞裡鑽了出來。
他看到外麵烏泱泱一群人,還有好幾個黑洞洞的鏡頭對著他,腿一軟,差點沒坐地上。
“你……你們是乾什麼的?搶……搶草藥的?”
眾人:“……”
這就是他們要找的“神秘凶手”?
怎麼看都像個下一秒就要碰瓷的迷路老大爺。
“大爺,”張曉卿最先反應過來,上前一步,和顏悅色地問道,“我們是電視台拍節目的。請問,外麵那些草編的小鳥,是您做的嗎?”
“哦,那個啊,”老大爺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是我是我,我怕我孫子進山找我迷路,特意給他做的記號。怎麼了?犯法啦?”
“不不不,”韓墨也上前解釋,“我們隻是在查一個案子。大爺,請問您這兩天,有沒有見過什麼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老大爺撓了撓頭,忽然一拍大腿,“有啊!昨天下午,就來了兩個鬼鬼祟祟的年輕人!穿得人模狗樣的,開著一輛亮閃閃的車,跑到我這藥圃裡,拿著個小鏟子,一頓亂挖!把我剛種下的幾株金線蓮都給刨了!”
眾人精神一振,線索對上了!
“那您看清他們長什麼樣了嗎?他們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陳曉宇追問。
“長相沒看清,天太黑了。不過……”老大爺在自己那臟兮兮的口袋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個亮閃閃的東西,“他們走得急,掉了個這個,我尋思著挺好看,就撿起來了。”
那赫然是節目組設定中的關鍵線索——限量版打火機!
“就是這個!”顧飛激動地一把搶了過來,得意地晃了晃,“人證物證俱在!大爺,你立功了!說吧,那兩個人往哪兒跑了?”
“就往那邊,”老大爺指了指山洞的另一側,“那邊有條小路,可以直接開車下山。哦對了,我還聽見那個年紀大點的,罵那個年輕的,說‘讓你彆亂扔東西,這要是被人撿到,查到你爺爺頭上,看你怎麼交代’!”
一句話,如同最後一塊拚圖,完美地嵌入了線索鏈中。
那個八十歲的老爺子,和那個常年定居國外的買家!
他們根本就不是沒嫌疑,他們就是嫌疑人本身!
一個祖孫搭檔的“盜墓”,哦不,“盜藥”組合!
“我宣佈!”主持人貝鳴在所有人的耳機裡,用一種如釋重負的語氣宣佈道,“本期案件,告破!真凶就是盜采珍稀草藥的祖孫二人組!恭喜偵探團!”
現場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所有人都累得夠嗆,隻有顧飛,還沉浸在自己“一語道破天機”的巨大成就感裡,擺著pose讓攝像師三百六十度地拍他。
陳威在監視器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剛從icu裡出來。
雖然過程磕磕絆絆,雞飛狗跳,但好歹……錄完了。
他看著畫麵裡那個終於恢複了“正常人”模式、但眼神依舊空洞的洛子嶽,又看了看那個還在瘋狂邀功的顧飛。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峽穀入口處,那個自始至終都像個局外人的顧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