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大腦宕機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成了無限長的慢鏡頭。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兩個灌湯包上升騰起的、帶著肉香和麵香的白色蒸汽，在解剖室冰冷的燈光下，幻化成了張牙舞爪的魔鬼形狀。
他的胃，那個剛剛經曆了一場史詩級浩劫、如今隻剩下尊嚴和空氣的器官，在聞到這股味道的瞬間，劇烈地痙攣了一下，發出了無聲的抗議。
“怎麼，不合胃口？”秦天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林默僵硬地轉動著脖子，看向秦天。
那張不苟言言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但林...默就是能從那雙銳利的眼睛深處，讀出一絲絲“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辦”的戲謔。
這是考驗！
這絕對是繼“徒手解剖巨人觀”之後，秦教授給他安排的第二項壓力測試——“極限味覺挑戰”！
跑？不行，門在秦天身後。
吐？更不行，胃裡已經沒有存貨了，再吐就隻能吐靈魂了。
拒絕？他敢嗎？看看秦教授那“你敢說個不字試試”的眼神，林默毫不懷疑，自己要是敢拒絕，明天的開胃菜可能就不是骨頭，而是直接上真家夥了。
電光火石之間，林默的大腦cpu超頻運轉，求生欲壓倒了一切生理不適。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畢生的演技，臉上擠出一個僵硬但看起來還算“專業”的笑容。
“謝謝秦教授，”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我隻是……有點受寵若驚。您親自給我留早飯，這待遇太高了。”
說完，他在秦天審視的目光中，毅然決然地伸出了手。
他沒有直接去拿那個灌-湯-包。
他先是拿起了一旁的鑷子，然後又拿起了一把小號的手術刀。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連他自己都佩服。
“江川”的肌肉記憶，在求生本能的驅動下，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在秦天愈發困惑的注視下，林默用鑷子穩穩地夾住其中一個灌湯包的頂端，將它從飯盒裡取出，輕輕地放在了飯盒蓋上。
他左手持鑷，右手握刀，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而冷靜。
他不再把它當成食物。
他把它當成了一個……標本。
一個結構精巧、成分複雜、需要精細解剖的未知標本！
刀尖輕輕落下，沿著包子皮的褶皺，劃開了一道微小的切口。
沒有粗暴地刺破，隻有精準的切割。
一股更濃鬱的肉湯香氣，伴隨著蒸汽，從切口處“嗤”地一下冒了出來。
林默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手上的動作沒停。
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將包子皮與肉餡分離開來，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剝離一層珍貴的筋膜。
薄薄的麵皮被完整地掀開，露出了裡麵那個被鮮美湯汁包裹著的、粉紅色的肉丸。
他甚至還用刀尖在肉丸上輕輕點了點，感受著它的彈性，嘴裡下意識地喃喃自語：“組織形態完整，結構緊密，彈性良好，色澤均勻……初步判斷，新鮮度很高。”
秦天：“……”
他從業三十年，解剖過的屍體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見過心理素質好的，見過手法利落的，也見過邊吐邊乾的，但他從未見過……解剖灌湯包的！
這小子腦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
林默全神貫注，他將那顆肉丸從湯汁中分離出來，放置在一旁。然後，他用鑷子夾起一小塊肉餡，對著燈光，仔細觀察。
“成分分析：主要為豬肉糜，可見少量蔥末，脂肪與瘦肉比例約為三比七，攪拌上勁充分，纖維感明顯……”
他甚至還用手術刀將那汪湯汁，從飯盒蓋的這一邊，小心地“引流”到另一邊，嘴裡繼續唸叨：“液體清澈，略帶油花，無異常沉澱物……”
一套流程下來，一個原本可愛的灌湯包，被他硬生生分解成了“皮”、“餡”、“湯”三個部分，擺放得整整齊齊，充滿了法醫學的嚴謹與冷酷。
林默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完成了一項偉大的壯舉。
他抬起頭，用一種“報告長官，任務已完成”的眼神看著秦天，說道：“秦教授，檢驗完畢。這個標本……啊不，這個早飯，無論從取材、工藝還是品相來看，都堪稱完美。”
解剖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秦天看著飯盒蓋上那攤被“肢解”的七零八落的早餐，又看了看林默那張寫滿了“快誇我機智”的臉，嘴角那萬年不變的直線，終於沒忍住，抽動了一下。
他從業以來，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認知受到了挑戰。
最終，他隻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聽不出是褒是貶。
“吃掉。”
言簡意賅，不容置喙。
林默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什麼？
我都已經把它解剖成這樣了，您還要我吃掉？
這是人乾的事嗎？這跟讓我把福爾馬林裡的標本撈出來吃了有什麼區彆！
“我……”他剛想掙紮一下。
“嗯？”秦天眼睛一眯。
那股熟悉的、如同實質般的壓迫感再次襲來。
林默慫了。
他認命地閉上眼，拿起鑷子，夾起一小塊已經涼了的包子皮，像是吞毒藥一樣，飛快地塞進嘴裡，囫圇著嚥了下去，甚至不敢讓它在舌頭上多停留零點一秒。
然後是肉餡，然後是那已經凝固的湯汁……
當他把所有“零件”都消滅乾淨後，他感覺自己不是吃了一頓早飯，而是親手埋葬了一位朋友。
“報告寫得還行，理論基礎不錯。”秦天像是沒看到他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突然轉移了話題，“但光有理論不夠。跟我來。”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滿是骨頭的解-剖室，留下林默一個人風中淩亂。
林默跟在秦天身後，穿過幾條走廊，來到了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
“這裡是理化實驗室。”秦天刷卡開門，“毒物、毒品、微量物證的分析，都在這裡進行。”
房間裡擺滿了各種林默隻在電視裡見過的、看起來就非常昂貴的精密儀器。
“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儀（gc-ms），”秦天指著一台像由幾個大箱子組成的複雜機器，“主要用於揮發性、半揮發性有機化合物的定性定量分析。比如，死者體內的酒精、安眠藥、或者某些特定毒物的成分。”
林默看著那台機器，腦子裡自動翻譯：哦，驗屍報告裡“死者血液酒精含量超標”就是這玩意兒測出來的，高階吹氣機。
“比較顯微鏡，”秦天又帶他到另一台儀器前，“主要用於彈頭、彈殼痕跡比對，也可以用於工具痕跡、纖維的比對。”
林默探頭一看，兩個目鏡，下麵可以放兩個樣本。
腦內翻譯：專業版“大家來找茬”。
“dna測序儀，”秦天指著一台充滿了未來感的儀器，“這個不用我多說了吧？”
林默肅然起敬。
腦內翻譯：親子鑒定，捉姦神器，破案終極法寶！懂了懂了！
秦天帶著他把整個理化實驗室轉了一圈，用最簡潔的語言介紹著每一種儀器的功能和用途。
林默全程保持著一副“我聽懂了，我全會了”的求知表情，大腦裡卻在瘋狂地進行著“沙雕化”翻譯和理解。
從理化實驗室出來，秦天又帶他去了法醫物證、病理、人類學等各個科室。每到一個地方，都像一個冷酷的導遊，指點江山，言簡意賅。
林默感覺自己一下午接收到的資訊量，比他大學四年加起來都多。
直到夕陽西下，這場“刑科中心一日遊”才終於接近尾聲。
最後一站，是中心的資料室。
這裡不像圖書館，更像一個巨大的檔案庫。一排排頂天立地的金屬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和厚厚的卷宗，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和油墨的味道。
“法醫學是一門實踐科學，但離不開紮實的理論基礎。”秦天走到一排書架前，開始動手。
他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搬運工，從書架上“刷刷刷”地抽出一本又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書。
《法醫病理學彩色圖譜》、《法醫昆蟲學概論》、《法醫人類學》、《高階創傷彈道學》、《法醫毒理學手冊》……
很快，一摞比他人還高的書，就堆在了林默麵前。
他從那堆書裡，抽出了最上麵的一本，是全英文版的《法醫牙科學》。
“下週一，我要聽你彙報這本書的讀後感。要求，不止是翻譯，我要聽到你的理解和應用案例分析。”
林默：“……”
下週一？今天才週二！用不到一週的時間，看完一本磚頭厚的全英文專業著作，還要寫出帶案例分析的讀後感？
就算是係統附體，cpu也要燒乾了吧！
“有問題嗎？”秦天問道。
“秦……秦教授，”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這個……量是不是有點……”
“多嗎？”秦天反問，“我當年學這些，隻用了三天。”
林默：“……”
您是天才，我是凡人，我們不一樣！
但他不敢說。
他隻能在秦天那“你再多說一個字試試”的眼神逼迫下，認命地彎下腰，試圖抱起這座書山。
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知識的重量。
當他用儘吃奶的力氣，才勉強把那摞書抱離地麵半寸時，整個人因為重心不穩，踉蹌了一下。
“嘩啦——”
最上麵的幾本書滑了下來，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就在他手忙腳亂準備去撿的時候，一隻手比他更快，撿起了那本掉落的《法醫昆蟲學概論》。
“喲，小林，夠刻苦的啊！”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林默一抬頭，正對上王隊那張笑嗬嗬的臉。
王隊穿著便服，看樣子是下班了路過這裡。
他拿起那本書，隨意地翻了翻，指著一頁上麵畫滿了各種蛆蟲生長週期的彩色插圖，笑道：
“這個有意思，法醫昆蟲學。彆看這些小東西長得惡心，它們可是破案的好幫手，能幫你精準地判斷出死亡時間。老秦這是準備把你培養成全能型人才啊！”
林默看著那頁密密麻麻、形態各異的“蛋白質”，感覺自己晚飯都不用吃了。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王隊說笑了，我就是……隨便看看，增長點見識。”
“年輕人有求知慾是好事。”王隊把書遞還給他，又不動聲色地幫他把另外幾本也撿了起來，碼在他的書堆上，順便看了一眼書名。
當他看到《法醫病理學彩色圖譜》時，眼神閃爍了一下。
“這本書可是好東西，圖文並茂，非常直觀。”王隊意有所指地笑道，“就是對新手不太友好，容易做噩夢。你可得做好心理準備。”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抱著那堆沉甸甸的“噩夢”，在王隊“和藹”的注視下，一步一挪地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
王隊看著他那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被知識壓垮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的困惑。
他轉身走進資料室，看到秦天正靠在書架上。
“老秦，你這是真打算收徒了？”
秦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不是我徒弟，他是來‘體驗生活’的演員。”
“體驗生活？”王隊哼了一聲，“有體驗到要把灌湯包當標本解剖的嗎？我剛才聽李強說了，差點沒把我給笑死。這小子，邪門得很！”
秦天沒有接話，隻是看著林默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
林默抱著那堆書踉踉蹌蹌的走到公寓樓下時，迎麵碰上了正準備去食堂的李強。
李強看到他懷裡那座“書山”，萬年不變的國字臉上也露出了一絲驚愕。
“你這是……把秦教授的家底都搬空了？”
林默露出了一個生無可戀的表情：“這是秦教授給我佈置的……家庭作業。”
李強看著他，眼神裡流露出一絲同情，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想說句安慰的話，但憋了半天，隻憋出一句：“加油。食堂今天的紅燒獅子頭，聽他們說，做得不錯。”
林默的臉，瞬間又綠了。
他抱著書，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公寓樓，彷彿身後有獅子在追他。
回到那間禁慾風的宿舍，林默將書重重地甩在桌上，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形癱倒在硬邦邦的鐵架床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感覺身體和靈魂都被掏空了。
太難了。
當個演員，真的太難了！
解剖“巨人觀”，硬吞灌湯包，被專業術語瘋狂轟炸，最後還領回了一座“五指山”。
這哪裡是來體驗生活的？
這分明是直接跳過了所有流程，來西天取經了！還是九九八十一難的濃縮精華版！
一週，他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看不完那本全英文，且都是專業術語的《法醫牙科學》啊！
他伸手拿起最上麵那本《法醫牙科學》，翻開第一頁，看著上麵螞蟻一樣爬滿的英文，隻覺得眼前一黑。
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
“係統，商量個事行不行？我現在就退圈，回老家種地，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