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前提醒:本章有“驚喜”,不要在吃飯時食用。也不要去搜尋哦~(=^-w-^=)】
手術刀。
冰冷,鋒利,泛著一層無機質的白光。
它靜靜地躺在不鏽鋼托盤裡,像一條等待被喚醒的毒蛇。
林默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把刀上,彷彿那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張通往地獄的單程票。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分裂成了兩個勢不兩立的陣營。
一個,是屬於“江川”的。
這個聲音冷靜、理智,甚至帶著一絲興奮。它正在飛速分析著眼前的“標本”:【y型切口,從兩側鎖骨中點開始,向下彙合於胸骨柄,再沿腹中線垂直切至恥骨聯合。標準流程,簡單高效。】
另一個,是屬於林默本人的。
這個聲音已經瀕臨崩潰,在他的腦子裡歇斯底裡地尖叫:【跑啊!你還等什麼!再不跑,早上那個肉包子的靈魂就要回來找你索命了!它死得好慘啊!】
他的手在抖。
不是那種輕微的、可以靠意誌力抑製的顫抖。
而是一種從神經末梢開始,由內而外,完全失控的劇烈震顫。
他感覺自己的手臂根本不屬於自己,那是一根被架在風暴眼裡的脆弱樹枝。
“怎麼?”秦天的聲音像一把冰錐,精準地刺入他混亂的思緒,“你的‘體驗派’演技,不包括拿刀嗎?還是說,你體驗的殺手,是用眼神殺人的?”
林默的嘴唇哆嗦著,他想擠出一個“專業”的笑容,想說一句“教授,我隻是在醞釀情緒”,但他發出的聲音卻像漏氣的風箱,乾癟而滑稽。
“我……我手……它有自己的想法……”
“那就讓它閉嘴。”秦天言簡意賅,語氣裡沒有一絲波瀾,“拿起它。”
這是命令。
林默閉上眼,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了一秒。
他伸出那隻還在帕金森的手,朝著托盤探了過去。
指尖觸碰到冰冷金屬的瞬間,一股寒意彷彿通了電,從指尖直竄天靈蓋。
他抓住了手術刀。
那感覺,不像是在“江川”世界裡,彷彿握住了自己身體的延伸。
此刻,他感覺自己抓住了一條又滑又冷的毒蛇的尾巴,那條蛇隨時會回頭咬他一口。
“很好。”秦天似乎對他的服從還算滿意,“現在,站過來。”
林默像一個被絲線操控的木偶,僵硬地挪動著腳步,來到瞭解剖台邊。
那股已經被他強行忽略的氣味,再次以雷霆萬鈞之勢,蠻橫地衝刷著他的嗅覺神經。
胃裡剛剛平息下去的波濤,又開始醞釀新一輪的海嘯。
他強迫自己的視線越過那具腫脹變形的軀體,落在秦天戴著護目鏡的眼睛上。
“看著他。”秦天用下巴指了指解剖台,“從現在起,他不是一具屍體,他是你的‘老師’,也是你的‘考題’。他身上藏著他死亡的全部秘密,而你的任務,就是把這些秘密,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出來。”
老師?考題?
林默想哭。求求您了,能不能換個科目?體育、音樂,哪怕是高等數學都行啊!
“y型切口。”秦天沒有給他任何逃避的時間,用戴著手套的手,在屍體表麵那層脆弱的麵板上,虛畫了一下路徑,“你之前演過外科醫生,這個應該不陌生吧?”
“江……江川”的聲音在他腦中自動應答:【當然,胸骨柄上切跡,兩側是鎖骨切跡……】
“記得……”林默的聲音比蚊子哼哼還小。
“那就開始。”秦天後退了半步,將主位讓了出來。
那姿態,彷彿一個嚴厲的駕校教練,在副駕駛冷冷地看著學員進行側方停車。
林默握著刀,手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刀鋒距離那層青綠色的麵板,隻有不到十厘米。
他甚至能感覺到麵板下,那些因腐敗而產生的氣體,正在蠢蠢欲動,彷彿下一秒就要……
“噗”的一聲,爆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林默的臉“唰”一下就白了。
“你在等什麼?”秦天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等他自己裂開嗎?”
旁邊的李強和其他幾位法醫助理,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那眼神裡,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不,他們是在看笑話!
林默的自尊心,忽然被這幾道目光給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林默,好歹也是在係統裡當過殺手之王,當過天才醫生的人!
怎麼能在這裡,被一具……一具“發麵饅頭”給嚇住?
丟人!太丟人了!
他猛地一咬牙,腦子裡“江川”的記憶瞬間占據了上風。
【穩住呼吸,控製腕關節,前臂發力,刀鋒保持三十度角切入……】
他不再猶豫,眼神一凝,手腕猛地向下一沉!
“刺啦——”
那聲音,和他想象中的任何聲音都不同。
既不是刀切生肉的沉悶,也不是劃破皮革的清脆。
那是一種……介於撕開濕紙板和切割乳酪之間的、一種讓人牙酸的、黏膩的聲響。
刀鋒之下,脆弱的表皮應聲而開。沒有鮮血,隻有一些淡黃色的、渾濁的液體滲了出來,混雜著皮下脂肪,散發出更加濃鬱的惡臭。
林默的胃,在這一刻,發出了最後的、悲壯的哀鳴。
他感覺早上那個肉包子最後的執念,正順著他的食道往上爬,準備對這個世界說出它的臨終遺言。
“屏住呼吸!”秦天的聲音像一記重錘,砸在了他的耳邊,“專注於你的刀!忘了氣味,忘了視覺,你的世界裡,現在隻剩下肌肉層、筋膜和骨骼!”
這聲斷喝,如同醍醐灌頂。
林默渾身一激靈,強行將那股洶湧的吐意壓了回去。
他不敢再用鼻子呼吸,隻能張著嘴,像一條脫水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用口腔裡那股揮之不去的酸腐味,來對抗鼻腔裡更具攻擊性的惡臭。
他的手,雖然依舊在抖,但下刀的軌跡,卻在“江川”的記憶引導下,變得精準而穩定。
第一刀,從左側鎖骨中點到胸骨柄。
第二刀,從右側鎖骨中點到胸骨柄。
第三刀,沿著腹白線,一刀到底。
一個標準的y型切口,完成了。
雖然過程狼狽不堪,但結果……還算標準。
“翻開皮瓣。”秦天繼續下令。
林默放下手術刀,換上組織鉗,學著記憶中“江川”的樣子,笨拙但堅定地將兩側的胸腹壁麵板和肌肉組織向外翻開,用金屬固定器撐住。
當整個胸腹腔完全暴露在他麵前時,林默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不是他在解剖學圖譜上看到的、紅白分明、排列整齊的藝術品。
那是一場……災難。
所有的內臟器官都因為腐敗氣體的擠壓而移位、變形,顏色也呈現出一種混雜著灰綠與暗紅的、毫無生機的色澤。整個腹腔裡,積滿了渾濁的、散發著惡臭的液體。
視覺衝擊力,甚至比剛才的“巨人觀”還要強上十倍!
“哇——”
林默終究還是沒忍住,他猛地扭過頭,隔著口罩,對著空無一物的地麵,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乾嘔。
但這一次,他沒有衝向垃圾桶。
他隻是乾嘔了一聲,然後又猛地轉回頭,通紅著雙眼,死死地盯著解剖台。
他吐不出來了。
早上那個英勇就義的肉包子,已經為他付出了所有。
他的胃裡,現在隻剩下黃膽水的苦澀和身為一個男人的、最後的倔強。
秦天看著他這副樣子,那雙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難以察明的微光,但轉瞬即逝。
“肋骨剪。”他言簡意賅。
李強立刻遞上了一把沉重的、像一把大號老虎鉗的肋骨剪。
林默接過,感覺手上一沉。
“從第二肋骨開始,沿鎖骨中線和腋中線,依次剪斷。”秦天的聲音,就是他唯一的行動指南。
“哢嚓!”
“哢嚓!”
清脆的斷裂聲,在安靜的解剖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每剪斷一根,林默的身體就跟著顫抖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剪的是肋骨,還是自己的神經。
當最後一根肋骨被剪斷,秦天親自上前,雙手一抬,將整個胸骨柄連同相連的肋骨,完整地取了下來,放在一旁的托盤裡。
至此,心臟和肺部,完全暴露。
“看。”秦天指著那顆已經變得鬆軟、顏色暗淡的心臟,“心包積液,渾濁。心肌呈暗紅色,質地鬆軟。說明什麼?”
林默的大腦已經是一片漿糊,但他腦子裡“江川”的知識庫,卻被這個提問自動啟用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用一種夢囈般的、嘶啞的聲音回答:“死……死亡時間較長,心肌開始自溶……可能……伴有心肌炎性改變……”
“肺。”秦天的手指又移向旁邊那兩團塌陷的、暗紫色的組織,“顏色,質地,切麵。”
林默機械地拿起手術刀,在那已經失去彈性的肺葉上,輕輕劃了一刀。
切麵上,有大量的暗紅色血液和泡沫狀液體湧出。
“肺……肺淤血,水腫……切麵……有泡沫樣液體……符合……符合溺死的特征……”
“繼續。”
秦天的聲音,就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不斷地發出指令。
“肝臟,檢查。”
“脾臟,檢查。”
“腎臟,檢查。”
“胃內容物,提取。”
林默已經完全進入了一種半麻木、半機械的狀態。
他不再去想那氣味有多難聞,那畫麵有多可怕。
他的所有感官似乎都被強製關閉了,隻剩下一雙眼睛,一雙手,和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裝滿了醫學知識的大腦。
他按照秦天的指令,一步一步地,檢查、取材、記錄。
他的動作,從一開始的劇烈顫抖,到後來的輕微哆嗦,再到最後,竟然奇跡般地,穩定了下來。
雖然依舊僵硬,但不再失控。
不知道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當秦天將最後一小份組織樣本放進證物袋,直起身子時,才終於說出了那句對林默而言,如同天籟之音的話。
“初步檢驗,結束。”
他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已經呆若木雞,眼神渙散,彷彿靈魂都出竅了的林默,將一個記錄板和筆扔了過去。
“把你剛纔看到的所有情況,寫一份初步屍檢報告。要求,簡單,明瞭,準確。”
寫……報告?
林默低頭看著手裡的記錄板,又抬頭看了看秦天,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
您是魔鬼嗎?
在這種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摺磨之後,居然還有隨堂測驗?
但他不敢反抗。
他拿起筆,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腦子裡,“江川”的記憶和自己剛才親眼所見的恐怖畫麵,交織成一團亂麻。
他努力地回憶著,將那些碎片化的資訊,一點點地拚湊起來。
【屍檢報告(初稿)】
【死者:無名氏】
【屍表檢驗:屍體呈巨人觀,麵板呈青綠色,可見腐敗靜脈網。】
【係統解剖:】
【胸腔:心包少量渾濁積液,心肌鬆軟。雙肺淤血、水腫,切麵可見泡沫樣液體……】
【腹腔:肝臟腫大,質軟……脾臟……腎臟……】
【胃內容物:少量未消化食物殘渣……】
【初步結論:符合溺水死亡特征。】
他的字跡歪歪扭扭,像一條條垂死掙紮的蚯蚓。
整篇報告,寫得乾巴巴的,就像一本最基礎的法醫學教科書的目錄索引,充滿了新手的生澀和簡陋。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將記錄板遞給秦天,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犯。
秦天接過,隻掃了一眼。
那雙銳利的眼睛,在他那蚯蚓般的字跡上停留了不到三秒。
沒有表揚,也沒有批評。
他隻是點了點頭,吐出兩個字。
“可以了。”
可以了!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林默身上所有的枷鎖!
他那根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啪”的一聲,斷了。
他甚至來不及說一句“謝謝秦教授”,也顧不上跟其他人打招呼,整個人就像一支出膛的炮彈,猛地轉身,朝著解剖室的大門,以一種燃燒生命般的速度,狂奔而去!
“砰!”
他撞開大門,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解剖室裡,一片寂靜。
李強和幾位助理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
這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
秦天看著林默消失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那份堪稱“簡陋”的報告。
嘴角第一次,極其隱晦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而此時此刻,衝出大樓的林默,正扶著大樓外牆一棵無辜的大樹,將自己整個人掛在上麵。
“嘔——哇——!!!”
比之前在解剖室裡,更猛烈、更徹底、更撕心裂肺的嘔吐聲,響徹了整個院子。
他感覺自己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了。黃膽水那點苦澀,已經無法形容他此刻嘴裡的味道,那是一種……生命被掏空的虛無感。
就在他吐得天昏地暗,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昇天的時候。
一個幽幽的聲音,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吐完了?”
林默渾身一僵,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回過頭。
隻見秦天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還有力氣跑,說明潛力還很大。”秦天麵無表情地宣佈,“今天的課程到此為止。你待會兒去找李強幫你辦理手續,以及安排住的地方。明天早上八點,同樣這裡集合。”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對了,明早食堂有新出鍋的灌湯包,記得多吃點,彆遲到。”
說完,他轉身,背著手,邁著穩健的步伐,施施然地走了。
林默:“……”
他看著秦天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自己吐出來的那一灘狼藉,兩眼一翻,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灌湯包?
他發誓,他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想再聽到任何帶“湯”或者帶“肉”的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