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不對?”
洛子嶽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關切,他放下手中的碗,湊了過來,學著林默的樣子,也用手掬起一捧清澈的溪水。
“不對嗎?”他將水湊到鼻尖,仔細地嗅了嗅,清冽的涼意之外,隻有山野間草木的淡淡芬芳。
他又伸出舌尖,輕輕沾了一點,除了山泉水特有的微甜,再無其他。
“沒有啊。”洛子嶽疑惑地看向林默,見他依舊鎖著眉頭,不由得笑道,“是不是太累了?你今天又是給我們做飯,又是顛勺又是控火的,精神高度緊張,味覺和嗅覺出現一點錯亂也正常。”
何陽和小鋒、小雅也聞聲走了過來。
“怎麼了怎麼了?”何陽好奇地問。
“林默說這水味道不對。”洛子嶽解釋道。
“味道不對?”何陽也愣了,他在這裡錄了好幾季節目,這溪水是他們生活用水的主要來源之一,用來洗菜洗碗,有時候渴了甚至會直接燒開喝,從來沒出過問題。
他也學著樣子聞了聞,搖了搖頭:“沒感覺啊,不就是山泉水嘛,甜絲絲的。”
小鋒和小雅也跟著湊熱鬨,兩人把頭埋在水邊,像兩隻小動物一樣用力地吸著鼻子,最後也齊齊搖頭,表示什麼都沒聞到。
“默哥,你是不是聞錯了呀?”小雅眨著大眼睛,一臉天真,“這水可甜了。”
直播間的彈幕也熱鬨了起來。
【什麼情況?又出什麼幺蛾子了?】
【默神說味道不對?難道這水裡有毒?!劇情突然懸疑起來了!】
【前麵的彆瞎說,節目組選址都是經過嚴格勘察的,怎麼可能有問題。】
【我猜是默神廚神上身,感官太敏銳了,咱們凡人聞不出來。】
【有可能!頂級大廚的舌頭和鼻子,比精密儀器還靈!】
……
看著眾人茫然又關切的臉,林默心中那份源自“廚神”本能的篤定,第一次產生了些微的動搖。
不是對自己判斷的動搖,而是對如何解釋這份判斷的動搖。
他能清楚地分辨出,那股味道並非來自水中的天然礦物質,也不是腐爛的草木。
這種味道,對於普通人來說,幾乎等同於不存在。
但對於一個將味覺和嗅覺修煉到極致的廚神而言,就像純白的畫紙上,滴落了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
哪怕再淡,它也汙染了整張畫紙的純粹。
可他要怎麼說?
說自己的鼻子比實驗室的儀器還靈?說自己能嘗出水分子裡隱藏的化學式?
那不叫體驗派,那叫變種人。
看著大家投來的目光,林默知道,自己不能再堅持。
在一個主打輕鬆愜意的慢綜藝裡,過分地疑神疑鬼,隻會破壞氣氛,顯得格格不入。
他緩緩舒展開緊鎖的眉頭,臉上重新露出一貫的溫和笑容,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
“可能……真的是我太敏感了。”他找了個最合理的藉口,“剛才做菜的時候精神太集中,現在還沒緩過來,鼻子出了點幻覺。”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一個追求極致的“體驗派”演員,為了做好一頓飯而精神高度緊張,導致感官疲勞,完全說得通。
“我就說嘛!”洛子嶽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滿是放鬆和關懷,“你這家夥,就是對自己要求太高了。拍戲是這樣,做飯也是這樣。得學會放鬆,弦繃得太緊容易斷。”
何陽也笑著打圓場:“是啊是啊,可把我們嚇一跳,還以為這山泉出了什麼問題呢。來來來,都彆站著了,趕緊洗完,回去喝茶聊天。林默,你今天是大功臣,剩下的我們來就行,你快去歇著。”
“沒事,何老師,一起吧。”林默笑了笑,沒有再提水的事情,隻是默默加快了手中清洗的動作。
但他眼底深處,那份疑慮卻並未散去。
他一邊洗著碗,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
溪水從上遊的山林深處流淌下來,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圓潤的鵝卵石和偶爾遊過的小魚小蝦。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自然與和諧,充滿了生命力。
如果水真的有問題,這些水生生物,應該是最先有反應的。
可它們看起來,都很正常。
難道,真的是自己感覺錯了?
林默第一次對係統賦予的“絕對體驗”產生了懷疑。
或許這種感官上的極致敏銳,在某些情況下,也會因為身體的疲勞而出現偏差?
眾人嘻嘻哈哈地洗完了碗筷,提著籃子,順著田埂往燈火通明的蘑菇屋走去。
夜空如洗,繁星點點,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靜的剪影。
蛙鳴蟲叫,譜成一曲安寧的夏夜交響。
洛子嶽和何陽聊著圈內的一些趣事,小鋒和小雅跟在後麵,不時發出陣陣笑聲。
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而愉快。
林默走在最後,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條在月色下泛著粼粼波光的小溪,目光最終落在了溪流的源頭——那片被濃重夜色籠罩,顯得神秘而深邃的後山。
回到小院,何陽泡上了一壺好茶,幾人圍坐在院中的木桌旁,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
這是《來自遠方的朋友》這個節目最經典的夜話環節,也是最能體現嘉賓真實性格和情商的時候。
“林默,說真的,我到現在都覺得跟做夢一樣。”何陽抿了一口茶,滿臉感慨地看著他,“我看了你演的那個江川,那股子邪勁兒,那眼神,我當時就跟我老婆說,這演員絕對是個狠人,平時肯定不好接觸。”
他這話一出,洛子嶽也樂了:“何老師,你不是一個人。我剛進組的時候,也被他那狀態嚇得不輕。他在片場不怎麼說話,就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琢磨劇本,你看他一眼,他回過來的眼神,能讓你後背發涼。我當時真以為他是那種孤僻高冷的性格。”
小鋒和小雅在一旁猛點頭,顯然深有同感。
今天下午林默剛來的時候,那種安靜疏離的氣場,也讓他們不敢輕易搭話。
“結果呢?”何陽笑著追問。
“結果,”洛子嶽攤了攤手,一臉哭笑不得,“一頓飯的工夫,人設全崩了。誰能想到一個演起變態來能嚇死人的家夥,係上圍裙,居然是個溫柔居家的特級廚師?”
這巨大的反差,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直播間的彈幕也被“反差萌”三個字刷屏。
【笑死,洛哥官方吐槽最為致命!】
【何老師說出了我的心聲,我之前也覺得林默肯定巨高冷!】
【事實證明,千萬不要從角色去認識一個演員,不然臉會被打腫。】
【所以林默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啊?感覺他身上好多層馬甲。】
……
麵對大家的調侃,林默隻是安靜地聽著,嘴角噙著一抹淡笑。
等眾人笑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語氣真誠:“其實,江川那個角色的狀態,對我影響確實很大。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揣摩他的心理,去理解他的偏執和瘋狂,所以整個人看起來會比較陰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說道:“但生活是生活,戲是戲。對我來說,每一次表演,都是一次清空自己,再裝進另一個靈魂的過程。當導演喊‘哢’的那一刻,我就必須努力找回自己。不然,會瘋的。”
這番話,他說得平靜,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個專業演員背後,不為人知的艱辛與付出。
尤其是洛子嶽,更是感同身受,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認同。
“說得好。”他重重地點頭,“演員這個職業,最怕的就是出不了戲。你能有這份清醒,很難得。”
何陽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鄭重地舉起茶杯:“為這份清醒,也為你的專業,何老師敬你一杯。”
林默端起茶杯,與他們輕輕一碰。
茶香嫋嫋,驅散了白日的疲憊。
夜話持續到很晚,從演戲聊到人生,從美食聊到旅行。
林默話不多,但每一次開口,總能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表現,也不顯得沉悶。
他展現出的,是一個褪去了“江川”光環後,溫和、謙遜、有思想,卻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神秘感的年輕人。
這種真實而立體的形象,通過直播鏡頭,清晰地傳遞給了每一個觀眾。
當晚,微博熱搜悄然發生了變化。
#林默
反差萌#
#林默
居家好男人#
#想吃林默做的紅燒肉#
……
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詞條,逐漸取代了之前那些與“江川”相關的、帶著陰暗色彩的詞條。
李玥的策略,成功了。
夜深,眾人各自回房休息。
林默躺在節目組安排的木板床上,枕著手臂,卻毫無睡意。
房間的窗戶正對著後山的方向,窗外,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以及被風吹過的,樹葉的沙沙聲。
他的感官,依舊停留在傍晚溪水邊的那一瞬。
那股味道,真的隻是幻覺嗎?
他的理智告訴他,洛子嶽和何陽的判斷更符合邏輯。
一個運營了數季的成熟節目,選址不可能如此草率。
加上溪裡的魚蝦都安然無恙,證明水質至少在生物安全層麵上,是沒有問題的。
林默試圖用科學來解釋,但“廚神”那近乎本能的直覺,卻在固執地向他發出警報。
食材的本味,是烹飪的根基。
而水,是萬千食材的源頭。
源頭一旦被汙染,無論多麼輕微,對於一個真正的廚神來說,都是一種褻瀆。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張龐大的湘西地圖。
他們所在的古村落,位於群山環抱之中,交通閉塞,與世隔絕。
理論上,這裡應該是整個華國,環境最原始、最純淨的地方之一。
這樣的地方,怎麼會出現工業殘留物的味道?
林默翻了個身,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了下去。
明天還要錄製一整天的節目,保持好的狀態纔是首要任務。
至於這水的謎團,如果明天那股味道還在,他或許可以找個機會,順著溪流,去上遊看一看。
就當是……為了“體驗派”演員的嚴謹,對“食材”進行一次實地考察。
想到這裡,他嘴角泛起一抹無奈的笑意。
這該死的職業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