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穿過城東派出所高大的窗戶，在水泥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片場的氣氛很詭異。
曾經那個走到哪裡都前呼後擁，恨不得把“我是頂流”四個字刻在腦門上的顧飛，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個沉默寡言、周身散發著低氣壓的陌生人。
他不再遲到早退，甚至比場務來得還早。
一個人縮在角落裡，懷裡抱著一本被翻得捲了邊的劇本，上麵用不同顏色的筆，密密麻麻地標注著什麼。
他不再對任何人頤指氣使，見到誰都隻是微微點頭，然後迅速移開目光，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這種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比他之前當眾暈倒，更讓劇組的人感到震驚和不適。
“他……這是受什麼刺激了？”柳萌萌端著豆漿，悄悄湊到丁子欽身邊，壓低聲音，“前幾天還像隻開屏的孔雀，現在怎麼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看著怪瘮人的。”
丁子欽咬著油條，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那個角落裡的身影，嘴上卻渾不在意地笑道：“嗨，興許是讓陳導給罵開竅了唄。這種養尊處優的大少爺，自尊心強，被當眾下了麵子，可不得找補回來麼？等著瞧吧，這股勁兒撐不過三天。”
柳萌萌將信將疑地點點頭，但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隻有林默，平靜地吃著早餐，彷彿對這一切視而不見。
他知道，這不是開竅，這是入魔。一個將自己靈魂獻祭給複仇的演員，進入了隻有他一個人的舞台。
“a組準備！拍審訊室的戲！”
陳威導演的大嗓門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今天要拍的，是法醫“江陽”和“陳飛”第一次聯手，通過對嫌疑人身體微表情和傷痕的觀察，推翻其不在場證明的關鍵戲份。
這是一場重頭戲，考驗的是兩個角色之間的化學反應和演員對細節的把控。
審訊室內，燈光已經架好。飾演嫌疑人的老戲骨正襟危坐，臉上帶著一絲狡黠。
“action！”
審訊開始，“刑警隊長”丁子欽負責主攻，言語犀利，步步緊逼。但嫌疑人心理素質極好，對答如流，滴水不漏。
按照劇本，此時的“陳飛”應該像個好奇寶寶，站在單向玻璃後，對“江陽”的各種專業分析提出小白問題，起到一個捧哏和為觀眾解釋的作用。
但顧飛沒有。
他隻是站在玻璃後，一言不發，目光卻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死死地釘在嫌疑人的身上。
他沒有看嫌疑人的臉，而是盯著他的手。
鏡頭給了顧飛一個特寫。
他的眼神專注到可怕，瞳孔微縮，彷彿在進行某種精密的計算。
“停一下。”
顧飛突然開口，打斷了審訊的節奏。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丁子欽皺起眉，監視器後的陳威更是差點把對講機捏碎。
這小子，又要作什麼妖？
顧飛卻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他徑直走到林默身邊，用一種近乎偏執的、探討學術的語氣低聲說道：“他的左手指甲，比右手的要短，而且邊緣有細微的磨損。剛才丁隊問到案發當晚他在做什麼時，他下意識地用右手拇指，搓了一下左手食指的指尖。”
“這個動作，不像是在說謊，更像是一種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比如……經常擺弄某種小而堅硬的物體。”
林默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真正的讚許。
顧飛這幾日，是真的把自己逼瘋了。
他幾乎看完了派出所資料室裡所有公開的審訊錄影，像海綿一樣吸收著一切與“觀察”有關的知識。
“繼續。”林默對丁子欽使了個眼色。
審訊繼續。
丁子欽心領神會，話鋒一轉：“你剛才說，你當晚一個人在家裡看球賽？”
“對，曼聯對利物浦，踢得那叫一個精彩。”嫌疑人笑道。
“你不是一個人。”
這次開口的，是站在玻璃後的顧飛。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審訊室，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冽。
“你身邊，至少還有一個人，或者說，一個‘東西’。你一邊看球，一邊在擺弄它。”
嫌疑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顧飛繼續說道，語速不快，卻字字誅心：“那種東西，需要你用左手固定，用右手進行精細操作。我猜，是模型，或者……某種精密儀器的零件。因為你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有長期捏握細小物體留下的壓痕，而左手手掌的虎口位置，麵板顏色比彆處要深，那是長期借力留下的痕跡。”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玻璃，直視嫌疑人已經開始慌亂的眼睛。
“那晚，你根本沒在看球。你是在你的地下工作室裡，組裝……一枚炸彈。而你的同夥，就在你身邊。”
轟！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
連飾演嫌疑人的老戲骨，都被他這番即興發揮震得愣在當場，眼神裡流露出真實的驚駭。
劇本裡根本沒有這些！
“卡！”陳威猛地站了起來，他死死盯著監視器的回放，臉上寫滿了狂喜，“好！好！顧飛，你他媽是個天才！”
他終於明白，顧飛不是在演，他是在成為“陳飛”！
一個雖然初出茅廬，卻擁有著驚人觀察天賦和邏輯推理能力的法醫天才！
這場戲，因為顧飛的超常發揮，效果比劇本精彩了十倍不止。
拍攝結束，劇組的人看向顧飛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從嘲弄，到震驚，再到此刻的……敬畏。
這是一個瘋子。
一個為了角色，能把自己逼成瘋子的演員。
而人群之外，丁子欽正靠在牆角，壓低聲音打著電話。
“對，沒錯，就按這個路子給我寫！什麼‘頂流偶像的華麗轉身’、‘顧飛演技炸裂，震驚導演’、‘他不是花瓶，他是未來的影帝’……稿子都給我備好，通稿、軟文、短視訊，全平台給我鋪開！”
“什麼？太誇張了？就是要誇張！把他捧得越高越好！告訴公關團隊，這次不設預算上限！我要讓全網都知道，顧飛，脫胎換骨了！”
結束通話電話，丁子欽的臉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魚餌，已經撒下。就等那條最大的魚，聞著味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