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城東派出所的臨時食堂裡,氣氛詭異得能讓油條自己打個結。
《無言的真相》劇組人員蔫頭耷腦地聚在一起,小口喝著粥,眼神卻在瘋狂交流。
一夜之間,他們從一個光鮮的劇組,淪為了享受“一對一貼身安保服務”的特殊住戶。
手機沒了,網路斷了,與世隔絕,隻剩下彼此臉上那同款的茫然和驚恐。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真就拍個戲,把自己拍成‘局內人’了?”一個年輕的場記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荒誕。
“誰知道呢。昨天那些警察大哥突然變臉,那氣場,我隔著八米遠腿都軟了。這哪是群演,這是兵王駕到啊!”
“最慘的不是顧飛嗎?昨天被直接架走了,聽說還是禁毒總隊的。我的天,他不會真乾了什麼吧?”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眾人正竊竊私語,食堂門口,導演陳威走了進來。
一夜未眠,他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精神卻異常亢奮,雙眼亮得像兩個二百瓦的燈泡。
“各位同仁!”陳威走到眾人中間,中氣十足地一拍手,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都打起精神來!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也是一個壞訊息!”
他環視一圈,賣足了關子,才一字一頓地說道:“壞訊息是,因為一些……嗯,不可抗力因素,我們劇組將繼續在警方的‘協助’下,完成拍攝。”
眾人一片哀嚎。
“好訊息是!”陳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激情,“省廳、市局的領導們,對我們的專案給予了高度關注和肯定!他們認為,我們的劇以一種創新的形式,宣傳了法治精神,是一部有深度、有價值的年度大作!所以,他們決定——全力支援我們的拍攝!”
他張開雙臂,臉上是一種眾人無法理解的狂熱:“同誌們!這是什麼?這是榮譽!這是載入史冊的機會!我們不是在拍戲,我們是在創造曆史!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史上最牛、最硬核、最受官方認可的劇組!”
韓墨和張曉卿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款的驚悚。
瘋了。
陳導也瘋了。
他不是被威脅了,就是被洗腦了。這個劇組,從上到下,都透著一股不正常的邪氣。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保姆車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派出所大門。
隨著他的進入,那扇門再次緊緊的關閉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是顧飛的車。
眾人立刻做好了迎接一場“驚天風暴”的準備。
被禁毒總隊帶走,又被放回來,以顧飛的脾氣,不把這派出所的屋頂掀了,都算他今天心情好。
車門開啟。
顧飛的經紀人和助理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臉上掛著諂媚又惶恐的笑容,準備迎接他們的祖宗。
然而,顧飛隻是從車上跨了下來。
全場,瞬間靜默。
今天的顧飛,有些不對勁。
他沒穿那些花裡胡哨的名牌,隻是一身簡單的黑色運動服。
臉上乾乾淨淨,沒有半點妝容,連頭發都隻是隨意地梳理了一下。
他整個人,透著一股與他格格不入的……肅穆和冷峻。
他甚至沒看那群圍上來的助理一眼,隻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彆跟。”
說完,他徑直穿過人群,目標明確地走向了食堂。
他走到了林默和丁子欽的桌前。
全食堂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裡。
林默氣定神閒地喝著豆漿,丁子欽則緊張地捏著手裡的包子,準備隨時躲到林默身後。
顧飛沒有想象中的暴怒,他彎下腰,用一種隻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無比凝重的聲音說道:“同誌,組織上讓我回來了。任務,繼續。”
“噗——”
丁子欽剛塞進嘴裡的一口包子,直接噴了出來。
林默麵不改色,隻是淡定地放下豆漿,對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得到“戰友”的回應,顧飛似乎很滿意。他直起身,竟破天荒地走到了韓墨老師麵前,微微鞠了一躬。
“韓老師,昨天的事,對不住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食堂,“那是我為了麻痹敵人,不得不進行的‘偽裝’。希望您能理解一個戰士的苦衷。”
韓墨老師:“……”
他手裡的勺子“當啷”一聲掉進了碗裡,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被點了穴。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深邃、表情莊重、滿嘴胡話的顧飛,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孩子,關了一晚上,是不是被掉包了?還是說,徹底燒壞了?
……
另一邊,市局一間極其隱蔽的審訊室內。
李虎被帶了進來。
經過這麼多天的煎熬,他眼窩深陷,麵如死灰。
他想了又想,唯一的生路,就是咬死顧秋月三小姐給他的那套說辭,把所有罪名扛下來。
他賭顧家會為了麵子,在外麵運作,保他家人平安。
坐在他對麵的,依舊是那張國字臉和娃娃臉。
“李虎,想清楚了嗎?”娃娃臉警官語氣平淡。
“我想清楚了,”李虎聲音沙啞,“是我乾的。我崇拜顧飛,看不慣彆人說他壞話,一時衝動……”
“行了。”國字臉警官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麵前,“彆演了。看看這個。”
那是一張影印件,上麵是一段段文字,很多地方都被塗黑了,隻留下一些關鍵詞。
李虎疑惑地低頭看去。
【……顧東海這個人,野心比天大……利用幾十個信托基金,把那些來自海外礦場的‘黑錢’,拆了又合,合了又拆……那批‘藍色染料’,就是他準備用來跟顧天成爭位置的投名狀……】
【……顧天成更狠,直接在非洲開了幾個皮包公司,隨便挖幾塊破石頭,運回來就能變成幾個億的合法收入……】
【……顧秋月……那些畫,那些電影,都是道具……】
李虎的瞳孔,從疑惑,到震驚,再到徹底的驚駭欲絕。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那張薄薄的紙,在他眼裡,變成了一份來自地獄的判決書。
這不是猜測,不是推理!
這是隻有顧家最核心的成員,纔可能知道的絕密!
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顧家……顧家內部,出了一個能掀翻整張桌子的叛徒!
那座他一直以為堅不可摧的靠山,已經從內部開始崩塌了!
他所做的一切,他準備抗下的所有罪名,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我……”李虎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娃娃臉警官看著他,慢悠悠地補充道:“順便告訴你一聲,‘藍海’化工廠,昨天我們已經端了。”
這最後一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虎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噗通”一聲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倒在地,抱著頭,發出了絕望的哀嚎:“我招!我全招!我申請立功!我申請當汙點證人!”
他涕泗橫流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恐懼:“那個對接工廠的‘泥鰍’!他就在雲頂會所!他是顧家的私生子,叫秦陽!是他!這一切都是他讓我乾的!”
……
《無言的真相》片場,拍攝在一種極其詭異的氛圍中,重新開始了。
今天要拍的,還是第一場林默飾演的法醫江陽,對屍體進行解剖的重頭戲。
道具組準備的模擬矽膠假人,麵板紋理、毛發內臟,幾乎能以假亂真。
林默換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和手套,站在解剖台前,整個人的氣質瞬間一變。
他拿起解剖刀,動作沒有一絲多餘,眼神專注而冷靜,彷彿他麵對的不是道具,而是一具真正的屍體。
站在他身邊的,是扮演他助手的顧飛。
此刻的顧飛,同樣全神貫注,他看著林默的眼神裡,充滿了“戰友”間的信任和鼓勵。
林默手起刀落,一道精準的y字切口,在假人胸前劃開。
他的動作快、準、穩,充滿了專業的美感,讓監視器後的陳威導演看得如癡如醉。
“漂亮!太漂亮了!”陳威激動地揮舞著拳頭,“這纔是真正的法醫!這纔是藝術!”
顧飛也看得一臉嚴肅,他湊到林默耳邊,用氣音提醒道:“江法醫,注意觀察。根據我多年的潛伏經驗,敵方特工有時會將微型竊聽器或毒針,藏在目標的器官夾層裡。”
正端著道具盤路過的陳曉宇,聽到這話,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把盤子給摔了。
他驚恐地看了一眼顧飛,又看了一眼林常,發現林默居然還在麵不改色地進行操作,彷彿完全沒聽見。
另一邊的韓墨和張曉卿,則不動聲色地又往後退了兩步,緊緊地靠在一起,眼神裡流露出“快離這個瘋子遠點”的訊號。
他們現在百分百確定,顧飛在裡麵受到了非人的折磨,已經徹底精神失常了。
林默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解剖流程,檢查臟器,取樣。
顧飛則在一旁儘職儘責地扮演著他的“戰術顧問”。
監視器後,陳威導演已經笑得快要撅過去了。
這場戲,他沒喊過一次“卡”。
因為太完美了!
一個專業到極致,一個荒誕到極致。
這種強烈的反差和碰撞,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戲劇張力,和他媽的無與倫比的喜劇效果!
這哪裡是懸疑片,這分明是一部頂級黑色幽默大作!
陳威已經能預見到,等這部劇播出後,觀眾會是什麼反應了。
“飛狐cp”,鎖死!
……
臨時指揮中心內。
劉建國剛剛結束通話了加密電話,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搞定了。”他對一旁的柳隊說,“秦陽,‘泥鰍’,顧恒遠的私生子之一,‘雲頂會所’的幕後老闆,也是集團的‘清潔工’。三年前我們一名探員的失蹤,就跟他有關。”
柳隊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殺氣。
“他現在在哪?”
“還在會所裡,大概以為李虎已經扛下了一切。”劉建國指了指螢幕上那個還在“敬業”拍戲的顧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們的‘飛狐’同誌,不是一直覺得自己功勞還不夠大嗎?是時候,給他派個新任務了。”
他拿起對講機,接通了娃娃臉警官的頻道。
“小李,待會兒休息的時候,去跟我們的‘飛狐’同誌‘不經意’地提一句。”
“就說,根據我們最新的情報,他們家族內部,可能有一個代號叫‘泥鰍’的‘雙麵間諜’。”
“他,或許知道更多關於你大哥和二哥的秘密。看看,我們的‘飛狐’同誌,會有什麼反應。”
劉建國放下對講機,看著螢幕裡,顧飛正一臉嚴肅地給林默遞上一把骨鋸,那架勢,莊重得彷彿在傳遞一枚軍功章。
“老柳,”他笑著說,“你說,一條‘瘋狗’,去咬一條‘毒蛇’……”
“會是怎樣一幅精彩的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