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市城東派出所,臨時審訊室。
這裡的陳設簡單到了極致,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頭頂一盞明晃晃的白熾燈,將一切陰影驅逐得無處遁形。
顧飛就坐在這光明的中心,卻感覺自己彷彿身處十八層地獄的聚光燈下。
他麵前坐著兩位警察,一個國字臉,一個娃娃臉,但兩人的表情如出一轍的嚴肅,眼神如出一轍的……古井無波。
“我再說一遍!我要見我的律師!我要給我爸打電話!”顧飛第十八次拍響了桌子,手掌都拍紅了,但對麵兩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他拍的是鄰居家的桌子。
“顧先生,請冷靜。”娃娃臉警察終於開口了,語氣平和得像在哄幼兒園小朋友午睡,“您的權利我們已經告知了,在案情初步查明前,為防止串供,您暫時不能與外界聯係。”
“什麼叫串供!我跟誰串供?我什麼都不知道!”顧飛快瘋了。
“哦,那你剛纔在片場說的‘瀚海藍3號’是什麼?”國字臉警察終於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問道。
顧飛心裡“咯噔”一下,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一句為了在林默麵前挽回麵子而胡謅的“臨場發揮”,居然會引來緝毒總隊!
完了,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他那愚蠢但關鍵時刻還算線上的大腦,瘋狂地運轉起來。
他二哥當時為他介紹時那諱莫如深的語氣……這玩意兒不會真是那什麼吧?!
不行,不能承認!承認了就死定了!
“我……我那是演戲!藝術!懂嗎?我為了塑造角色,瞎編的!”顧飛梗著脖子嘴硬。
“瞎編的?”娃娃臉警察聞言,臉上露出了一個欽佩的表情,“顧先生,您真是個天才。您知道嗎,就在您說出這個名字後的一個小時內,我們成功搗毀了一個位於城郊的大型新型違禁品製造窩點,現場查獲‘瀚海藍3號’成品三百公斤,案值數以億計。這是我市十年來破獲的最大的一起同類案件。”
顧飛:“???”
他張著嘴,大腦徹底宕機。
什麼玩意兒?搗毀了?就我瞎編的那一句?
國字臉警察也適時地補上了一句,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顧先生,你或許自己都不知道,你今天,立下了天大的功勞。”
“功……功勞?”顧飛的腦迴路,在經曆了短路、重啟、藍屏之後,開始朝著一個極其詭異的方向野蠻生長。
難道……難道我不是嫌疑人?
我是……英雄?
他看著眼前兩位警察那“充滿敬意”的眼神,一個大膽而離譜的念頭,在他心裡破土而出,並以龍卷風的速度席捲了他的整個認知係統。
他,顧飛,表麵上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頂流偶像,一個遊手好閒的富二代。
但實際上,他是一個身負家國大義,潛伏在龐大家族犯罪集團內部,忍辱負重,等待時機的……王牌臥底!
對!一定是這樣!
不然怎麼解釋他隨口一句話,就能精準引爆一個驚天大案?
這叫什麼?這叫潛意識裡的正義感在指引著他!
他看過的那些諜戰片,主角不都是這樣嗎!平時裝得最像廢物的人,往往纔是最深的底牌!
想通了這一點,顧飛瞬間腰不酸了,腿不疼了,連說話都充滿了底氣。
他緩緩地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臉上露出了一個“你們終於發現我真實身份”的欣慰笑容。
“咳,”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滄桑的語氣說,“組織上,總算是聯係上我了。”
娃娃臉警察和國字臉警察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強行壓下去的……笑意。
“是的,‘飛狐’同誌。”娃娃臉警察一本正經地接上了他的話,連代號都給現場編了一個,“我們為過去對您的誤解,表示深刻的歉意。現在,我們需要您提供更詳細的情報。”
“飛狐……好!這個代號,我喜歡!”顧飛滿意地點點頭,感覺自己帥爆了,“說吧,想知道什麼?為了正義,我萬死不辭!”
“我們想知道,您是怎麼得知‘瀚海藍3號’這個情報的?”
“哦,這個啊,”顧飛擺了擺手,一副“小意思”的表情,“幾個月前,我有一次去找我二哥,正好聽他和人在聊這東西,我覺得這名字很牛逼就記下了。他那個人,你們知道的,野心勃勃,一天到晚就想搞個大新聞,把我大哥比下去。”
他惟妙惟肖地模仿起顧東海的語氣,壓著嗓子,眼神陰冷:“‘那批‘藍色染料’,給我盯緊了!絕對不能出任何岔子!等我把海外那幾個礦場的賬做平,這批貨就是我跟我哪個‘好’大哥爭位置的最大籌碼!’嘖嘖,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勁,什麼染料這麼金貴?現在看來,果然有問題!”
兩位警察飛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礦場!做賬!爭位置!
全是乾貨!
“‘飛狐’同誌,您真是太敏銳了。”國字臉警察適時地送上讚美,“那您大哥……顧天成那邊,您有什麼發現嗎?”
“我大哥?”顧飛撇了撇嘴,一臉不屑,“他那人,假正經。天天飛來飛去,不是去非洲看石頭,就是去中東看油田。嘴上說著為家族拓展海外實業,其實就是個高階倒爺。把國外的破石頭運回來,貼個牌子,就能賣出天價。還有那些拍賣行,什麼古董字畫,我三姐顧秋月最喜歡搞這個,一幅我看不懂的鬼畫符,轉手就能從幾百萬炒到一個億。這裡麵的水,深著呢!我跟你們說,這都是他們洗……”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警惕地看了看兩人。
娃娃臉警察立刻心領神會,遞過去一瓶還沒開封的依雲礦泉水,語氣沉重地說:“‘飛狐’同誌,我們明白您的顧慮。這些都是核心的機密,一旦暴露,您將麵臨巨大的危險。但是,為了千千萬萬的人民不再受這些‘藍色染料’的毒害,我們需要您的幫助!”
這番話,瞬間點燃了顧飛的英雄情結。
他擰開瓶蓋,猛灌了一口水,豪氣乾雲地一拍桌子:“怕什麼!從我選擇走上這條路開始,我就沒想過回頭!我告訴你們!他們洗錢的手法,主要就三種!”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顧飛,這位自封的“金牌臥底”,以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狀態,將他所知道的、聽說的、甚至是自己腦補的關於“清風集團”的所有內幕,竹筒倒豆子一般,全給抖了出來。
從他大哥如何利用海外空殼公司和礦產貿易轉移資產,到他二哥如何用信托基金和風險投資進行拆分沉澱,再到他三姐如何通過天價藝術品和高額虧損的文藝片完成最後的漂白……他講得口沫橫飛,條理清晰,細節豐富,甚至還畫了一張簡易的人物關係圖。
兩位負責審訊的警察,從一開始的“引導”,到中間的“傾聽”,再到最後的“呆滯”,全程隻需要做一件事——記錄。
他們感覺自己不是在審訊,而是在上一堂由犯罪集團核心成員親自授課的“家族式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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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課程”。
講到最後,顧飛意猶未儘地總結道:“總而言之,除了我爸這個幕後黑手,和我這個正義的化身,就沒一個乾淨的!包括那些藏在暗處的私生子,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說完,他長舒一口氣,端起水杯,喝水的姿勢都透著一股“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瀟灑。
兩位警察看著那厚達十幾頁的審訊記錄,手都在抖。
這哪是審訊記錄,這分明是一份可以直接拿去申請“死刑立即執行”的起訴書啊!
……
與此同時,海外某五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內。
顧東海,這位被親弟弟定義為“野心勃aa”的清風集團二公子,正優雅地搖晃著杯中的勃艮第紅酒。
他剛剛結束了一場跨國視訊會議,成功收購了一家瀕臨破產的科技公司,心情相當不錯。
一個心腹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恭敬地遞上一個加密手機。
“二少,‘藍海’那邊,出事了。”
顧東海品酒的動作微微一頓,眉頭微蹙:“說。”
“一個小時前,被一鍋端了。人、貨,全被扣了。”
“哦?”顧東海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隻有一絲被打擾的煩躁,“我們的人呢?”
“按照您的吩咐,外圍負責接洽的‘泥鰍’在行動開始前就撤了。廠裡的人,從上到下,都隻認識‘泥鰍’,而且用的是假身份。資金流向也全部通過海外的幾十個賬戶走了一遍,查不到我們頭上。”
“那不就行了。”顧東海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杯中的美酒上,語氣淡然,“損失了多少?”
“成品和原料,加起來大概九位數。”
顧東海的眼皮跳了一下,但隨即又舒展開來:“算了,就當是投入股市,被套牢了。小事一樁。”
對他而言,這確實不算傷筋動骨。他自信自己的防火牆固若金湯,對方就算把那個破廠翻個底朝天,也彆想找到一根指向他顧東生的線頭。
“查到是哪條線出的問題嗎?”他隨口問道。
心腹搖了搖頭:“不清楚。對方行動非常突然,直接進行的定點清除。我們安插在內部的人,連預警都來不及發。”
“定點清除?”顧東海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凝重。
這不正常。
難道,是內部出了叛徒?
他腦中迅速閃過幾個可能的人選,但很快又一一否決。
他想破了腦袋,也絕對想不到,那個捅出天大簍子的“叛徒”,此刻正穿著他送的限量版西裝,在萬裡之外的審訊室裡,暢想著自己領獎時的獲獎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