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時間,是劇組裡難得的和平時刻。
然而,今天的和平,被一種堪比高強度紫外線的“裝逼能量”輻射得有些扭曲。
能量的源頭,正是顧飛。
經過上午“本色出演”的大獲成功,以及陳威導演那番發自肺腑(和絕望)的誇獎,顧飛徹底飄了。
他感覺自己體內沉睡已久的“演技之魂”已經覺醒,任督二脈豁然貫通,此刻就算奧斯卡小金人站在他麵前,他都敢上去盤一盤對方的包漿。
他端著飯盒,在劇組裡四處遊蕩,像個批改作業的教導主任,對每個人的“演技”進行著高屋建瓴的點評。
“韓老師,您剛才那個皺眉的動作,情緒是到位了,但我覺得,可以再加一絲絲的迷茫,一絲絲的掙紮,這樣人物的內心層次感不就更豐富了嗎?”
正在啃雞腿的韓墨,動作一僵,差點沒把骨頭噎進氣管裡。
他從業四十年,頭一回被一個連假人都怕的後輩“指導”業務。
“子欽啊,”顧飛又晃到丁子欽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你演的刑警隊長,太‘正’了,不夠痞。你得學我,你看我,走路帶風,眼神帶電,這叫‘氣場’。警察抓賊,靠的就是氣場,你得先把賊給鎮住,懂嗎?”
丁子欽嘴裡塞滿了米飯,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
他拚命點頭,眼睛瞪得溜圓,不是因為聽懂了,而是怕自己一張嘴就會笑到當場去世,把飯噴顧飛那張價值不菲的臉上。
林默則早已進入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至高境界。
無論顧飛在他耳邊如何“傳道授業”,他都保持著一個頻率點頭,嘴裡惜字如金:“嗯。”“對。”“有道理。”
那敷衍的態度,比直接罵人還讓顧飛憋屈。
……
下午,拍攝繼續。
場景轉移到了派出所的臨時會議室,劇情是法醫江陽(林默飾)向專案組彙報初步屍檢結果。
這場戲,是全員到齊的群戲。
韓墨飾演的老刑警、丁子欽飾演的刑警隊長、柳萌萌飾演的技術科女警,以及幾個由真警察客串的專案組成員,圍坐一圈,神情嚴肅。
陳威導演坐在監視器後,對今天的拍攝進度相當滿意。上午顧飛的“本色出演”,讓他意外發現了一條“馴服”這匹野馬的捷徑——順著毛捋,把他往“討厭鬼”的人設上猛誇。
“各部門注意了啊!”陳威拿起大喇叭,中氣十足,“b組,第三場,第二鏡,現在開始!”
“顧老師!你這場戲就是個背景板!一!句!台!詞!都!沒!有!你就坐在那兒,假裝記筆記,假裝聽懂了,並耍耍帥就行了,懂了嗎!”
“放心吧陳導!”顧飛比了個ok的手勢,自信滿滿,“我今天狀態爆棚,絕對給您一個‘有靈魂的背景板’!”
陳威眼皮狂跳,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action!”
會議室裡,氣氛瞬間凝重。
林默飾演的江陽站起身,開啟投影,一張張現場照片和解剖圖出現在幕牆上。
“根據初步屍檢,”他的聲音冷靜而專業,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眾人心上,“死者,男性,三十五歲,體表無明顯外傷。但在其耳後乳突下方,我們發現了一個直徑小於0.5毫米的針孔。通過對組織液的化驗,我們提取到了一種劇毒的神經毒素——河豚毒素。”
他頓了頓,切換到下一張ppt,上麵是複雜的分子結構圖。
“但是,不同於常規的食物中毒,死者體內的毒素濃度,超過致死量兩百倍以上,且毒素經過了特殊提純,反應速度極快。我的判斷是,這是一場蓄意謀殺,凶手通過微型針劑,將高濃度的毒素直接注射進了死者的頸部動脈。”
話音剛落,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都被“江陽”那一連串的專業術語以及那認真的態度所折服。
陳威在監視器後激動地握緊了拳頭。
對!就是這個味兒!專業!懸疑!緊張感拉滿!
然而,就在這完美的氛圍中,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等等!”
顧飛,這個本該充當“有靈魂的背景板”的男人,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種“我已看穿一切”的睿智表情。
陳威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穀底。
所有演員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這個不按劇本出牌的家夥。
顧飛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打斷了拍攝,他沉浸在自己的“藝術創作”中,走到投影幕前,指著那複雜的分子結構圖,用一種質疑的口吻說道:“江陽法醫,我覺得你這個判斷,太武斷了。”
林默:“?”
丁子欽:“??”
韓墨:“???”
顧飛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高光時刻”。
“河豚毒素,不就是吃河豚吃出來的嗎?這玩意兒我知道,我在東瀛吃過一家米其林三星的,那叫一個鮮!”他咂了咂嘴,彷彿在回味,“你說這是謀殺,我看未必。萬一就是死者自己嘴饞,在外麵吃了不乾淨的河豚料理,結果不小心吃多了呢?這種事很常見的嘛!”
會議室裡,空氣凝固了。
丁子欽用劇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顫抖。
柳萌萌驚得張大了嘴,彷彿能塞下一個雞蛋。
韓墨老師的嘴角,開始了有規律的抽動。
那幾個真警察“群演”,則用一種關愛智障的眼神,默默地注視著顧飛。
監視器後的陳威,臉已經變成了豬肝色。
他抓起對講機的手在劇烈顫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罵不出來。他被氣到失聲了。
全場,隻有林默,依舊保持著“江陽”的冷靜。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轉過身,對著顧飛露出了一個和煦如春風的微笑,那笑容,充滿了對後輩的鼓勵與包容。
“陳飛法醫,你這個思路很新穎,值得探討。”
顧飛一聽,下巴揚得更高了。看吧!連主角都認可我的演技了!
林默走到他身邊,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說:“不過,有幾個小問題想跟你請教一下。第一,死者體內的毒素濃度,相當於他一口氣吃下了一百條劇毒河豚的肝臟,請問是哪家餐廳的自助餐,能有這麼大的供應量?”
顧飛:“呃……”
“第二,”林默的笑容更加溫柔,“屍檢報告顯示,毒素是從耳後針孔注射,直達頸動脈,並未經過消化係統。請問,你吃的那家米其林三星,上菜時,是廚師親自拿著針管往你耳朵後麵紮的嗎?”
“噗——”
丁子欽終於沒忍住,一口水噴了出來,嗆得驚天動地。
整個會議室,瞬間變成了憋笑地獄。
所有人都死死地低著頭,肩膀聳動得像安了馬達。
顧飛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得意洋洋的粉紅色,變成了惱羞成怒的醬紫色。
“我……我那是藝術加工!是合理推測!”他色厲內荏地狡辯道,“誰知道現在的變態是什麼樣的!再說了,你怎麼就確定是河豚毒素?這天下的毒物千千萬,長得像的多了去了!說不定就是什麼工業化學品呢!”
為了挽回顏麵,他開始胡言亂語,試圖把水攪渾。
他努力地回憶著自己貧乏的知識庫,想找一個聽起來很厲害的化學名詞。
突然,他靈光一閃,想起了前幾天無意中聽他二哥打電話時提到的一個詞。
“對!工業化學品!”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聲說道,“這玩意兒的味道,我聞著就有點熟悉!跟我二哥名下有個化工廠裡生產的‘瀚海藍3號’差不多!他們就用那東西來清洗油汙管道!腐蝕性強得很!說不定死者就是不小心掉進他們廠的廢料池裡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原本憋笑的丁子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一直默默記錄的小王,手中的筆“啪”的一聲,停在了紙上。
就連坐在最外圍的劉所長,那雙永遠帶著一絲倦意的眼睛裡,也陡然射出一道精光。
林默臉上的笑容,也終於收斂了。
他看著顧飛,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彷彿在看一個剛剛親手引爆了核彈,卻還渾然不覺的熊孩子。
“瀚海藍3號”……
行動代號“海釣”,魚兒,咬鉤了。
而顧飛,這位自封的“影帝”,還在為自己絕妙的“臨場發揮”而沾沾自喜。
他覺得,自己這番話,既展現了角色豐富的聯想能力,又巧妙地把家族產業植入了劇情,簡直是一箭雙雕。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會議室裡的氣氛,已經從“滑稽”,悄然轉變成了“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