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威的導演指揮車裡,陷入了一種比凶案現場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氣中彌漫著尷尬的芬芳,濃度高到能讓甲醛自慚形穢。
洛子嶽,這位華語影壇最年輕的金鼎獎影帝,此刻正以一種“思想者”的姿態,深深地埋著頭,雙手捂臉,肩膀微微聳動。
他不是在哭。
他是在用儘畢生的意誌力,阻止自己從這輛時速六十公裡的suv上跳下去。
他腦海裡那部名為《潛伏之案情風雲》的史詩級諜戰巨製,已經被陳威用最粗暴、最直接、最不講道理的方式,強行宣告了全劇終。
不僅全劇終,還被差評、鎖分、最後一把火燒了底片。
原來他不是忍辱負重的孤膽英雄,他隻是個腦補過度的自作多情。
社死,是人類能體驗到的最極致的痛苦之一。
而洛子嶽現在感覺,他正在經曆一場社死的滿漢全席。
“咳……”陳威看著自己這位老友一副馬上就要原地飛升的模樣,也覺得自己剛才的咆哮可能有點用力過猛。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補一下。
“那個……子嶽啊,你也彆太往心裡去。”他把那瓶被嫌棄的氣泡水又遞了過去,“其實吧,你剛才的分析,也不是全無道理。從編劇的角度看,很有想象力,很有戲劇張力嘛!這樣,我下一部戲,準備拍個民國背景的神經病神探,我覺得你特彆合適,本色出演,絕對能再拿一個影帝!”
“噗——”
洛子嶽感覺自己心口中了一箭。
本色出演……神經病……
他緩緩放下手,露出一張生無可戀的臉,有氣無力地說道:“陳威,你如果想讓我死,可以直接動手,不必用這種方式誅心。”
說完,他把頭扭向窗外,用一個標準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神空洞,彷彿在與自己那死去的、充滿陰謀論的靈魂告彆。
他的大腦,此刻正在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格式化和係統重灌。
【舊係統(諜戰版)正在解除安裝……】
【10%……50%……解除安裝失敗!發現頑固殘留檔案:‘幕後黑手.exe’!】
【新係統(正常人版)正在安裝……】
【安裝受阻!請先清理垃圾檔案:‘柳萌萌是人質.doc’、‘石頭裡有微型晶片.ppt’、‘陳威身不由己.txt’……】
一隻小鳥從車窗外飛過。
他的舊係統瞬間跳出彈窗:【警報!發現不明飛行物,疑似信鴿或微型偵察機,正在向幕後黑手傳遞我方位置資訊!】
新係統立刻彈出另一個彈窗,用加粗的黑體字覆蓋了一切:【那是一隻麻雀!麻雀!你這個連鳥都分不清的笨蛋!】
洛子嶽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這腦子,看來是沒救了。
……
另一邊,與這輛“精神康複中心”般的suv不同,顧飛和顧辰乘坐的邁巴赫裡,氣氛則像是即將爆發的火山口。
“憑什麼!憑什麼收我手機!”顧飛在昂貴的真皮座椅上扭來扭去,像一條被撒了鹽的蛆,“我堂堂頂流,沒手機跟粉絲互動,這叫什麼事?你知道我一天不上線,會有多少粉絲為我牽腸掛肚,夜不能寐嗎?”
“還有那個洛子嶽!他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剛拿獎的影帝,也敢來搶我的風頭!你看見他剛纔跟陳威那鬼鬼祟祟的樣子沒?肯定是在背後說我壞話!”
“顧辰!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你在聽什麼鬼東西?趕緊給我關了!”
顧辰沒有理會他的咆哮,依舊優雅地靠在駕駛座上,車內音響裡,正用一種極其舒緩的語調,播放著《道德經》的有聲讀物。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不爭你個頭啊!”顧飛快瘋了,這玩意兒比催眠曲還折磨人。
顧辰終於緩緩地關掉了音響,車內恢複了安靜。他沒有看顧飛,隻是目視前方,用一種閒聊般的語氣,輕聲說道:“二哥最近在印尼的生意,好像不太順利。”
顧飛的抱怨聲戛然而止,愣了一下:“我二哥?顧東海?他生意順不順利關我什麼事?”
“他看上的那幾塊產區,被一家新加坡的基金會提前截胡了。”顧辰的聲音依舊平淡,“我查了一下,那家基金會的背後,站著大哥的影子。大哥覺得,二哥的經營模式太粗放,風險過高,不符合集團的長期利益。”
顧飛的臉色變了變。
他雖然蠢,但不傻。他知道,他那幾個哥哥姐姐之間的鬥爭,比任何一部宮鬥劇都精彩。
顧辰繼續說道:“大哥向來主張‘精準投資,及時止損’。他認為,任何不能為集團帶來穩定正向收益,甚至可能引發負麵輿論的‘資產’,都應該被儘快剝離。比如……二哥的產區,又比如……”
顧辰頓了頓,終於側過頭,透過金絲眼鏡,靜靜地看著顧飛。
那眼神溫和依舊,卻讓顧飛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想起了大哥在視訊會議上,那句冷冰冰的“建議啟動‘資產剝離’程式”。
原來,大哥不僅是說說而已,他是真的會動手!
顧飛瞬間就老實了,他縮了縮脖子,聲音也小了八度:“那……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顧辰笑了笑,那笑容在顧飛看來,像極了惡魔的低語,“你是父親最小的兒子,是‘清風集團’這艘巨輪上,最耀眼也最脆弱的一麵旗幟。你的每一個舉動,都會被無限放大,成為彆人攻擊父親、攻擊整個家族的炮彈。大哥想‘止損’,二哥想看你出醜好讓他自己顯得不那麼無能,三姐因為你焦頭爛額……你覺得,你現在的處境,安全嗎?”
顧飛徹底不說話了,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顧辰見火候差不多了,重新開啟音響,這次不再是《道德經》,而是一首激昂的交響樂。
他從副駕的儲物格裡,拿出一個嶄新的劇本,遞給顧飛。
“這是陳威導演新籌備的新片,《無言的真相》,一個關於法醫的故事。我幫你爭取到了男五號的角色,一個前期自負衝動,後期曆經磨難,最終成長為一名合格的法醫的年輕人。”
顧飛愣愣地接過劇本,封麵上那燙金的大字晃得他眼睛疼。
陳威導演?男五號?
這……這可是他一個綜藝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影視資源啊!而且起步就是陳威這位新銳導演的片子。
“這個角色……是給我的?”
“嗯。”顧辰重新發動車子,語氣恢複了平淡,“父親希望你能真正成長起來,而不是永遠當一個隻會惹事的‘頂流’。這個節目,就是你的第一場考驗。表現好了,這個角色就是你的。表現不好……”
顧辰沒有說下去,但顧飛已經懂了。
他死死地攥著劇本,彷彿攥住了救命稻草。
他第一次感覺到,原來當演員,不僅僅是為了出風頭,更是為了……活下去。
……
省軍區總醫院,vip病房。
丁子欽笑得在床上直打滾,手裡的蘋果都掉到了地上。
“哈哈哈哈……不行了,默哥,你看洛影帝那張臉!比便秘了一個月還難看!我敢打賭,他肯定是被陳威那個老狐狸給忽悠瘸了!我都能腦補出他倆在車裡聊了什麼,肯定是‘同誌,組織上對你寄予厚望’之類的!”
林默倒是沒笑,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平板裡,那個始終站在人群邊緣的顧辰。
“這個顧辰,是個人物。”林默摸著下巴,“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把顧飛這隻沒腦子的猴子拿捏得死死的。”
“那不正好嗎?”丁子欽撿起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狠狠咬了一口,“省得那草包再出來作妖。也讓我們能清閒幾天。這兩天跟著秦叔連軸轉真是太累了。”
……
一個小時後,鳳凰山,一線天峽穀入口。
這裡怪石嶙峋,樹木參天,一條狹窄的石階小路蜿蜒著消失在幽暗的峽穀深處,彷彿巨獸張開的大口。
空氣中滿是潮濕的泥土和腐爛樹葉的味道,讓人不寒而栗。
“嘔……”柳萌萌剛下車,看著這場景,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她下意識地想去抓洛子嶽的衣角,尋求安全感。
然而,此時的洛子嶽,卻像個被格式化後重灌了“霸道總裁”係統的機器人。
他麵無表情地從她身邊走過,甚至還保持了一米的安全社交距離,用一種毫無感情的ai語音腔,對著眾人下令:“根據標準探案流程,我們應分為兩組。a組沿主路搜尋,b組負責勘察兩側環境。韓墨老師,張曉卿老師,我們三人一組。顧飛,陳曉宇,柳萌萌,你們三人一組。大家保持通訊,注意安全。”
他說得條理清晰,邏輯分明,完美得像一本教科書。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不對勁。
這……這還是剛才那個喜歡腦補、眼神裡全是戲的洛影帝嗎?
柳萌萌看著他那空洞的眼神,內心的小劇場再次開演:“完了!他的靈魂被吸走了!這個峽穀是詛咒的源頭!他變成了沒有感情的軀殼!下一個就是我了嗎?!”
顧飛則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剛想說“你算老幾也敢指揮我”,一回頭,就看到了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倚在車邊的顧辰。
顧辰對他笑了笑。
顧飛立刻改口:“咳……我覺得這個分組,非常科學,非常合理。”
就在這詭異的氣氛中,走在最前麵的陳曉宇,忽然“咦”了一聲,停下了腳步。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在通往峽穀的石階入口處,一塊青苔覆蓋的石頭上,竟然擺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用樹枝和藤蔓草草編成的小鳥,做工粗糙,但造型卻很彆致。
最關鍵的是,它所用的藤蔓,還帶著新鮮的、濕潤的斷口,顯然是剛做好不久。
彷彿是有人知道他們要來,特意留在這裡的。
洛子嶽那剛剛重灌完畢的“正常人係統”,瞬間警鈴大作,一個血紅色的彈窗瘋狂跳動。
【警告!警告!發現挑釁道具!‘幕後黑手.exe’正在嘗試重新啟動!】
“不……”洛子嶽捂住了額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該死的,這該死的dna,又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