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名貴的黑桃a香檳在昂貴的地毯上彙成一灘黏膩的死水。
顧秋月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香奈兒套裝上沾染了酒漬和不知名的灰塵,平日裡精緻到頭發絲的她,此刻狼狽得像一隻鬥敗的波斯貓。
她手裡死死攥著那部已經結束通話的衛星電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父親的話,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順著電話線鑽進她的耳朵,凍得她四肢百骸都開始發麻。
“如果魚餌出了問題……第一個被拖下水的,就是你這個拿魚竿的人。”
她閉上眼,腦海裡不是對父親的敬畏,也不是對未來的恐懼,而是一個極其樸素的念頭——她想殺了顧飛。
物理意義上的那種。
就在這時,私人手機發出一陣急促的震動,螢幕上彈出的提醒,讓她本就難看的臉色又黑了三分。
【清風集團-緊急-董事局視訊會議】
與會人:顧恒遠,顧天成,顧東海,顧秋月,顧飛。
後麵還跟著一串灰色的、平日裡根本沒資格列席的名字,都是些上不得台麵的私生子女。
顧秋月發出一聲認命般的、疲憊至極的冷笑。
來了,熟悉的環節。
每次顧飛闖出彌天大禍,顧家必然召開的線上批鬥會,暨大型甩鍋表演賽。
她認命地爬起來,整理了一下儀容,走進套房的臥室,開啟了膝上型電腦。
螢幕亮起,一個標準的九宮格視訊視窗彈出。
最頂端正中,是父親顧恒遠的畫麵。
他沒在書房,而是在一間典雅的溫室裡,正戴著老花鏡,拿著一把小巧的銀剪刀,一絲不苟地修剪著一盆羅漢鬆。
鏡頭裡甚至能看到他身後價值千萬的錦鯉在池中悠閒擺尾。彷彿這場關乎集團聲譽的會議,還不如他那盆鬆樹的一個分叉重要。
左上角,是大哥顧天成。
他永遠是一身標準的午夜藍西裝,背景是充滿未來感的極簡辦公室,身後巨大的全息投影上,正滾動著全球股市的實時資料。
他麵無表情,眼神像手術刀,彷彿隨時準備把與會者當成不良資產進行切割。
右上角,是二哥顧東海。
他那邊畫風突變,背景似乎是在某個熱帶海島的沙灘上,身後海浪、陽光、比基尼美女一應俱全。
他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沙灘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條小拇指粗的金鏈子,正一臉不耐煩地對著鏡頭揮手,示意旁邊遞酒的服務生滾遠點。
顧秋月自己的鏡頭,則因為背光,顯得有些晦暗。
九宮格裡,還有一個視窗黑著屏,隻在中央顯示著一個白色宋體字——“辰”。
這是顧辰,父親所有私生子女裡,最神秘也最得力的一個,像個永遠藏在暗處的影子,也是唯一一個有資格姓“顧”的私生子。
會議剛開始三秒,二哥顧東海就率先開炮了,他那大嗓門隔著螢幕都震得人耳朵疼。
“我說老三,你到底行不行啊?讓你管個娛樂公司,捧個弟弟,結果捧出個‘法治咖’!現在全網都在看我們顧家的笑話!我今天跟印尼的煤老闆談生意,人家都問我,說你們家是不是主營業務從地產轉型成‘撈人’了?我這張老臉都讓你給丟儘了!”
大哥顧天成冷冷地瞥了顧東海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用他那毫無波瀾的ai語音腔開了口:“二弟的表述不夠精確。根據我們風控部門最新出爐的報告,此次‘顧飛輿情事件’,已對集團旗下七家上市公司的股價造成了0.3%至1.7%不等的負麵波動,賬麵蒸發市值約三十七億。這還不包括對‘清風’品牌形象造成的無形資產損失。三妹,你的kpi,這個季度是彆想要了。”
顧秋月聽著兩個哥哥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氣得差點當場心肌梗塞。
她扯出一個假笑:“大哥,二哥,說完了嗎?說完了麻煩聽我說兩句。第一,這個爛攤子不是我捅出來的,但我熬了兩個通宵,花了八位數公關費,才勉強把它壓下去。第二,顧飛是我弟弟,難道就不是你們的弟弟?出事了往我一個人身上推,這叫什麼?哦,對了,大哥你管這個叫‘精準劃分權責,避免連帶風險’,對吧?”
就在這時,第九個視窗,也就是顧飛的畫麵,終於亮了。
這混蛋居然還在ktv裡!
他左擁右抱,滿臉通紅,對著鏡頭打了個酒嗝,含糊不清地吼道:“你們說誰呢!嫉妒!你們就是**裸的嫉妒我!我告訴你們,我這次贏麻了!粉絲暴漲三百萬!好幾個導演搶著要給我遞新本子!我纔是我們顧家未來的希望!”
“你閉嘴!”三兄妹異口同聲地吼了出來。
顧飛被吼得一愣,隨即脖子一梗,更來勁了:“我憑什麼閉嘴!你們就是見不得我好!尤其是你,顧天成!你除了會算那幾個破數,你還會乾嘛?你有人氣嗎?你有粉絲嗎?你知道什麼叫頂流嗎!”
顧天成麵無表情地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會議的公共聊天區立刻彈出一行冷冰冰的文字。
【建議啟動‘資產剝離’程式,對劣質資產‘顧飛’進行清算,以止損。】
“我操你大爺顧天成!你說誰是劣質資產!”顧飛氣得直接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會議室裡瞬間變成了菜市場。
顧東海拍著桌子,嘲笑顧秋月管教無方。
顧天成冷酷地分析著把顧飛送去非洲挖礦能創造多少剩餘價值。
顧秋月捂著額頭,隻想當場去世。
顧飛則像個複讀機,不斷重複著“你們就是嫉妒我”。
這場鬨劇持續了足足十分鐘,直到那個始終在修剪盆景的老人,輕輕放下剪刀,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聲。
整個視訊會議,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按了靜音鍵的鵪鶉,大氣不敢出。
顧恒遠端起旁邊的紫砂壺,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視窗。
當他的眼神落在顧飛身上時,顧飛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鬨夠了?”
老人家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爸,我……”顧飛還想狡辯。
“我讓你說話了嗎?”顧恒遠淡淡地反問。
顧飛立刻閉上了嘴。
顧恒遠看向顧秋月,語氣平淡:“公關稿,我看了。寫得不錯,就是執行的人,蠢了點。”
顧秋月心頭一凜,低下了頭:“是我的失職。”
“嗯。”顧恒遠不置可否,目光又轉向了顧天成,“三十七億,很多嗎?我記得你上個月在新加坡投資的一個晶片專案,兩天就虧了三百億。”
顧天成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罕見地抽動了一下,低下了頭:“是兒子判斷失誤。”
最後,顧恒遠的目光落在了還在沙灘上享受的顧東海身上。
“你那個印尼的煤老闆,我查了一下,他名下的公司因為偷稅漏稅,已經被國際刑警盯上了。東海,你的朋友圈,該清理一下了。”
顧東海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消失,額頭上冒出了冷汗:“是,父親,我回去就處理。”
短短幾句話,就將三個不可一世的子女敲打得服服帖帖。
這就是顧恒遠。
他放下茶杯,終於宣佈了今天會議的主題。
“關於顧飛的事,就這麼定了。”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他繼續參加《案情24時》。”
“什麼?!”顧天成和顧秋月同時失聲。
隻有顧東海眼中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顧飛則得意地挺起了胸膛,看吧,老爹還是最疼我的!
“但是,”顧恒遠話鋒一轉,讓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鑒於你們三個,一個算盤打得太精,一個玩心太重,還有一個……心太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了那個始終黑著屏的視窗上。
“從今天起,顧辰,兼任飛娛傳媒的執行製作人,全權負責顧飛在節目裡的一切事務。”
“你們三個,誰都不許插手。”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顧天成那張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顧東海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顧秋月的瞳孔猛地收縮,滿臉的不可置信。
父親竟然讓一個私生子,來接管她們姐弟的核心事務?
這不隻是敲打,這簡直是當著所有人的麵,狠狠地扇了他們三個一個耳光!
這代表著,在父親心裡,他們三個婚生子女的執行力,竟然還不如一個上不了台麵的私生子!
顧飛也傻了,他愣愣地問:“爸,顧辰是誰啊?”
就在這時,那個黑色的視窗,聊天區裡緩緩彈出了兩個字。
【收到。】
言簡意賅,像他的人一樣,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會議結束。
顧秋月癱坐在椅子上,感覺比自己談下一個百億專案還要累。
父親這一手,太狠了。
他不僅是在用顧辰這把刀,來磨一磨他們三個的銳氣,更是在告訴所有人——在這個家裡,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
……
省軍區總醫院,特護病房。
林默和丁子欽正圍著一個平板,看得津津有味。
平板上,是劉隊通過特殊渠道搞來的,飛娛傳媒剛剛發布的最新公告。
【為更好地協助《案情24時》節目組工作,飛娛傳媒金牌經紀人顧辰先生,將作為飛娛代表,進駐節目組,協助顧飛先生完成後續的拍攝。】
“我靠!”丁子欽看得目瞪口呆,“這顧家是瘋了嗎?還讓顧飛這傻子繼續送人頭?這個顧辰又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也姓顧,難道是……”
他看向林默,發現林默非但沒有意外,反而露出了一個饒有興致的笑容。
林默從枕頭底下,抽出那份劉隊給的,關於清風集團的絕密檔案。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隻有一個代號和一張被打滿馬賽克的照片。
個人簡介處,寫著寥寥數語:顧辰,年齡不詳,顧恒遠私生子之一,哈佛商學院、斯坦福法學院雙博士學位,傳聞是清風集團所有“臟活”的實際處理人,外號“影子”。
林默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檔案上那個“辰”字。
丁子欽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雙……雙博士?搞臟活的?哥,這……這他媽不是來了個boss級彆的對手嗎?!”
“對手?”
林默合上檔案,慵懶地靠在床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倦意的眸子裡,閃爍著棋手發現絕妙棋路時的興奮光芒。
“不。”
他嘴角上揚,勾起一個極其玩味的弧度。
“導演覺得劇本不夠精彩,親自派了個演技派下來救場。”
“現在……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