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軍區總醫院,特護病房。
窗外的天光已經由深邃的墨藍轉為魚肚白,但病房內依舊安靜得隻能聽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這聲音並非來自維持生命的裝置,而是來自丁子欽手裡的那台最新款遊戲手機。
他整個人呈“葛優癱”的姿勢陷在柔軟的病床裡,那條被鐘教授斷言“有骨折風險”的右臂,此刻正以一種極其靈活的姿態,在螢幕上瘋狂點選。
食指、中指、無名指上下翻飛,走位、放技能、切裝備,操作行雲流水,快出了殘影。
“漂亮!五殺!”
伴隨著一聲興奮的低吼,丁子欽心滿意足地放下了手機,這才後知後覺地捂住自己的右臂,齜牙咧嘴地“哎喲”了一聲。
“哥,不行了,我感覺我這胳膊要廢了,幻肢痛都出來了。”
隔壁病床上,林默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左臂被白色繃帶包裹著,用支架穩穩地吊在胸前,繃帶上還沁出幾點恰到好處的“血跡”,看起來觸目驚心。而他那隻完好的右手,正慢條斯理地刷著平板電腦,螢幕上赫然是大眼仔的熱搜榜。
#林默丁子欽疑錄製節目受傷#【爆】
#《案情24時》節目組道歉#【沸】
#顧飛發文為林默丁子欽祈福#【熱】
#心疼我家菲菲,垃圾節目組早該停了#【新】
整個榜單,幾乎被他們這出“好戲”屠了個乾淨。
林默的目光在第三條熱搜上頓了頓,點開,正是顧飛那條情真意切、字字泣血的博文。
下麵的評論區,早已成了各方勢力混戰的修羅場。
顧飛的粉絲控評刷著“哥哥善良”、“清者自清”。
路人吃瓜群眾則分成了好幾個派彆:有柯南附體的分析帝,認為事出蹊蹺,絕對是人為;有陰謀論者,言之鑿鑿地表示這是娛樂圈的資本黑手在打壓新人;當然,也少不了單純心疼兩位“傷員”的顏粉。
最活躍的,當屬林默和丁子欽兩家的粉絲。他們一邊在自家偶像超話裡互相打氣、冷靜控場,一邊又化身戰鬥力爆表的散粉,在各個評論區與質疑者、抹黑者唇槍舌劍。
“哥,你看這孫子,裝得人模狗樣的!”丁子欽也湊過來看到了顧飛的博文,氣得差點從床上跳起來,“他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不行,我得開小號上去罵他!我罵人可專業了,保證不帶一個臟字,但能把他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一遍!”
說著,他就要切換賬號。
“坐下。”林默的聲音不大,卻讓丁子欽的動作瞬間定格。
“彆急著下場,演員還沒登台,你怎麼能先搶了導演的活兒?”林默的指尖在顧飛那條博文上輕輕一點,語氣平淡得像在分析劇本,“你看,他這條博文,發得很有水平。”
“有水平?”丁子欽一臉不解,“這不就是綠茶的標準操作嗎?”
“不。”林默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分析的冷光,“第一,他把自己放在了‘不知情’的‘兄弟’和‘前輩’位置上,第一時間撇清關係,占據道德製高點。第二,他用‘驚聞噩耗’四個字,暗示了事情的嚴重性,既滿足了吃瓜群眾的窺探欲,又把他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善良無辜的形象。”
“最關鍵的是第三點,”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發得太快了。節目組淩晨三點發的宣告,他三點零五分就轉發祈福。一個正常人,半夜看到這種訊息,第一反應是震驚、打電話求證,而不是第一時間跑到公眾平台上來表演‘兄弟情深’。”
“這說明什麼?”林-導演-默循循善誘。
丁子欽的腦子轉得飛快,眼睛一亮:“說明他心裡有鬼!他見到這個訊息就已經知道或者猜到了咱們肯定出事兒了,甚至這條文案都有可能是提前編輯好的!他在等一個時機,一個能讓他完美洗脫嫌疑、順便還能踩著我們吃一波人血饅頭的時機!”
“孺子可教。”林默讚許地點了點頭,“所以,他現在就是一條受了驚、拚命想證明自己清白的魚。你現在去罵他,隻會讓他警覺,甚至會讓他背後的那個人,把線索藏得更深。我們要做的,是看戲。”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王隊和劉隊推門而入,兩人眼下都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一夜沒睡,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醒了?”劉隊看了一眼兩人“淒慘”的模樣,嘴角抽了抽,把手裡一個保溫桶和一份檔案袋放在床頭櫃上,“先吃東西。鐘教授說了,你們倆皮外傷加驚嚇過度,需要補充營養。”
丁子欽一聽有吃的,立刻來了精神,開啟保溫桶,一股濃鬱的雞湯香味瞬間彌漫開來。
“劉隊威武!這待遇,值了!”他一邊盛湯,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林默則直接拿起了那個檔案袋,抽出了裡麵的幾張紙。
第一張紙上,是兩輛車的照片,一輛是車牌被泥巴糊住的五菱宏光,另一輛是半新不舊的金盃麵包車。
第二張紙上,是一個男人的寸頭證件照和基本資訊。
【李虎,男,35歲。前科:5年,故意傷害罪。社會關係:無業,常混跡於城西各大酒吧。財務狀況:名下無資產,但銀行流水異常,近三個月有數筆大額不明資金入賬。】
最關鍵的一條資訊,被紅筆圈了出來。
【社會背景調查:曾於六年前,在‘清風集團’安保部任職,後因打架鬥毆致人傷殘判刑而被公司開除。】
清風集團。
丁子欽喝湯的動作停了下來,與林默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瞭然。
魚餌剛撒下去,就有魚上鉤了。
“查到了?”林默問道。
“你們倆這出苦肉計,效果比預想的還好。”王隊靠在牆邊,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那幫人撤離後,分成了兩路。我們的人沒敢跟太近,但你提供的‘車輪上可能有特殊紅色泥土’這個線索起了大作用。”
林默昨晚在搏鬥中,被“擊倒”時無意間注意到那輛破舊的五菱宏光的車輪上沾滿了一種特殊的紅色泥土。
這種特殊的建築用土,在長河市隻有寥寥幾個工地在使用。
“我們順著這條線,排查了全市所有使用該種紅土的工地附近的監控,在今天早上五點,鎖定了那輛五菱宏光。”王隊繼續說道,“車子開進了一個廢棄的汽修廠。我們的人在外圍布控,拍到了這個叫李虎的家夥。”
劉隊接過話頭,聲音沉穩:“李虎的反偵察意識很強,但他有個毛病,好賭。我們查到,他今晚在城南的地下賭場輸了十幾萬,剛出來。他賬戶裡那些不明資金,很可能就是這次行動的報酬。我們準備等他下一次和上線接頭時,收網。”
“打草驚蛇了。”林默看著李虎的資料,忽然開口。
“什麼?”王隊和劉隊都是一愣。
“我說,你們現在動他,就等於告訴了魚塘主,我們已經盯上他了。”林默將資料放到一邊,拿起一碗雞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這條叫李虎的魚,隻是個嘍囉,是被人推出來探路的棋子。他被抓,什麼都不會說,隻會把所有事都扛下來。而他背後的人,會立刻切斷所有聯係,我們之前所有的鋪墊,就都白費了。”
劉隊眉頭緊鎖:“你的意思是,放著他不管?”
“不。”林默放下湯碗,用那隻完好的手,在平板上調出了顧家的關係圖,“不僅不能抓,還要給他創造‘立功’的機會。”
“什麼意思?”丁子欽也聽糊塗了。
林默的指尖,在顧飛和顧秋月的頭像之間,來回滑動。
“顧飛現在是驚弓之鳥,他最怕的,就是這件事和他扯上關係。而李虎,是‘清風集團’的前員工,這層關係一旦被挖出來,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所以,如果顧飛知道了這件事的參與者有李虎的話。現在最想做的,要麼就是讓李虎徹底閉嘴;要麼就是讓他滾得越遠越好。”
“而顧恒遠,那隻老狐狸,如果這事是他授意的,他現在想的,是如何完美地處理掉李虎這顆廢棋,不留任何痕跡。如果不是他授意的,他現在想的,就是查清楚,到底是誰,在用他‘清風集團’的人,乾這種蠢事。”
林默的分析,讓病房裡的三個“專業人士”都陷入了沉思。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了顧秋月的頭像上。
“至於這位三小姐……她現在,應該是在泡一壺好茶,安安靜靜地,看她那個愚蠢的弟弟,如何一步步掉進彆人和他自己挖的坑裡。”
“你的計劃是……”劉隊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他意識到,這個年輕演員的思維,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設。
“很簡單。”林默笑了,那笑容,像一個布好了棋局,隻等對手落子的棋手。
“把‘李虎是清風集團前員工’這條訊息,‘不經意’地,透露給一個最喜歡捕風捉影、又和顧飛有過節的八卦大v。”
“同時,把‘李虎在城南賭場欠下巨額賭債’的訊息,‘匿名’地,告訴給賭場的人。”
“一邊是輿論的壓力,一邊是催債的亡命徒。你們說,這條小魚,會往哪個方向逃?”
丁子欽瞬間反應過來:“他會去找他背後的人求救!因為隻有那個人,能幫他還債,也能幫他跑路!”
“沒錯。”林默打了個響指,“到那時,我們不用費力去找魚,魚會自己帶著我們,找到那個喂他魚食的人。”
王隊和劉隊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這個計劃,環環相扣,狠辣,且精準。
它利用了人性中的恐懼、貪婪和猜忌,將所有人都算計了進去。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辦案,這簡直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心理戰!
“就這麼辦!”劉隊當機立斷,拿出手機開始佈置任務。
王隊則看著林默,苦笑道:“小子,我有時候真懷疑,你腦子裡是不是裝了個中央處理器。還好你是我們這邊的。”
林默不置可否,重新拿起平板,一邊刷著大眼仔,一邊悠悠地說道:“我隻是個體驗派演員,專業點,我可是剛演了一個‘天才犯罪顧問’的角色。”
就在這時,丁子欽的手機“叮咚”響了一聲。
是一家主流娛樂媒體的推送新聞。
【快訊:飛娛傳媒總裁顧秋月女士已抵達長河市,據悉,此次行程是為了探望在錄製節目的弟弟。對於同一節目組卻意外受傷的藝人林默與丁子欽,顧女士在機場接受采訪時表示,對兩位藝人的遭遇深感遺憾,希望兩位優秀的藝人可以早日康複!若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找她,她願意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幫助!】
新聞下麵,配了一張顧秋月走出機場vip通道的照片。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白色職業套裝,臉上戴著墨鏡,看不清表情,但在她身後,跟著四名身材高大、神情冷峻的黑衣保鏢。
那氣場,與她平日裡溫婉如水的藝術家形象,截然不同。
丁子欽把手機湊到林默眼前:“哥,你看,你說的那位‘泡茶’的三小姐,親自端著茶來了。”
林默看著照片上那個看似平靜,卻透著一股強大壓迫感的女人,嘴角的弧度,變得更加深邃。
“不。”
他伸出手指,輕輕劃過螢幕上顧秋月那張模糊的臉。
“她不是來送茶的。”
“她是聞到了血腥味,親自下場,來分食她弟弟這條蠢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