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感覺自己不是掛在樹上,而是被釘在了一根名為“羞恥”的十字架上。
胃裡早已空空如也,連酸水都吐得一滴不剩,隻剩下喉嚨裡火燒火燎的灼痛感和一種靈魂被掏空的虛無。
他現在看眼前這棵無辜大樹的眼神,都帶著一股同病相憐的悲愴——它綠,他臉也綠。
“灌湯包……”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
那個在他肚子裡還沒來得及好好消化,就慘遭橫禍的肉包子,此刻已經升華成了他心中一個神聖而不可侵犯的符號。
他發誓,從今天起,他林默,與一切帶餡兒的、帶湯的、帶肉糜的食物,勢不兩立!
就在他與一棵樹相對無言,唯有淚千行的時候,那個麵無表情的年輕警官李強,像個幽靈一樣出現在他身邊。
“林老師,還能走嗎?”李強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彷彿剛才那個抱著樹吐得驚天動地的不是林默,而是一台出了故障的灑水車。
林默艱難地直起身,兩條腿軟得像剛出鍋的麵條。
他擺了擺手,用儘全身力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事,專業演員,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剛剛那是……沉浸式體驗角色的後遺症。”
李強聞言,那張萬年不變的國字臉上,眉毛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後遺症?把早飯吐出來也算後遺症?秦教授的崗前培訓,難道還附贈洗胃服務?
他沒多問,隻是點了點頭:“我帶你去宿舍。秦教授交代了,這段時間你就住我們技術中心的公寓樓。”
林默一聽,頓時來了精神。
技術中心公寓樓?聽起來就很高大上!獨立衛浴?落地大窗?柔軟大床?
總比他之前那個漏水的地下室強吧!
他拖著虛浮的腳步,跟著李強穿過院子,來到一棟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六層紅磚小樓前。
李強領著他上了三樓,開啟了走廊儘頭的一間房。
“307,以後就是你的房間。鑰匙給你,生活用品都備好了,缺什麼可以去一樓找宿管大爺。”
林默接過鑰匙,滿懷期待地往裡一瞧。
然後,他臉上的期待,就和他胃裡的肉包子一樣,瞬間化為了虛無。
房間不大,十平米左右,陳設簡單到了極致。一張單人鐵架床,一張掉了漆的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牆壁是單調的白色,乾淨,但充滿了禁慾的氣息。
唯一能和“高大上”沾點邊的,可能就是書桌上那盞看起來很亮的護眼台燈。
“這……”林默指著房間,感覺自己的美好幻想碎了一地。
“我們技術人員,大部分時間都在實驗室。宿舍,隻是個睡覺的地方。”李強言簡意賅地解釋道,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是在浪費國家的電力。
他指了指走廊的另一頭:“洗漱間和廁所是公共的。食堂就在樓下,三餐都有供應。記住,七點早飯,十二點午飯,六點晚飯,過時不候。”
食堂!
林-ptsd-默聽到這個詞,渾身一激靈,臉色又白了幾分。
“那個……李警官,”他小心翼翼地問,“食堂……今天晚飯吃什麼?”
李強想了想:“今天週二,按照慣例,晚餐應該是紅燒獅子頭,魚香肉絲,還有一份素炒時蔬。”
獅子頭……肉絲……
林默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那具解剖台上,被y型切口劃開後,暴露出的、顏色詭異的、混合著脂肪與組織的……
“嘔——”
他猛地捂住嘴,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乾嘔。
李強默默地看著他,眼神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絲的憐憫。
這小夥子,怕不是要被秦教授給練廢了。
“不想吃食堂的話,可以出去吃。大門左轉三百米,有幾家小飯館。”李強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早點休息,明天八點,彆遲到。”
言罷,他便轉身離去,留下林默一個人在風中淩亂。
林默在房間裡呆坐了半個小時,才緩過神來。
他感覺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但一想到“食堂”兩個字,就生理性反胃。
不行,得出去找點東西吃。
流食!隻能是流食!比如粥!白粥!不加任何肉末和皮蛋的純白粥!
他換下那身沾染了“死亡氣息”的衣服,套上自己的舊t恤,戴上棒球帽和口罩,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公寓樓。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林默按照李強的指引,找到了那幾家小飯館。他選了一家看起來最清淡的粥鋪,剛準備推門進去,一個洪亮而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喲,這不是林默老師嗎?”
林默渾身一僵,緩緩回頭。
隻見王隊穿著一身便服,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枸杞茶,正笑嗬嗬地看著他。
那笑容,在林默看來,跟馮導催稿時的笑容一模一樣,充滿了“和藹可親”的壓迫感。
“王……王隊。”林默把帽簷壓得更低了些。
“這麼巧,出來吃飯?”王隊走到他身邊,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毫無血色的臉上多停留了兩秒,“聽說你今天去秦教授那兒‘體驗’去了?怎麼樣,感覺如何?是不是對‘法醫’這個職業,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來了!考校來了!
林默的大腦瞬間拉響了一級警報。
他知道,眼前這位可不是李強那種技術直男,這位是刑偵大隊長,一雙眼睛跟x光似的,任何心虛和偽裝都可能被他看穿。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調動起“江川”的記憶和氣場。
“還好。”他故作平靜地開口,聲音因為剛才的嘔吐而帶著一絲沙啞,但這沙啞,反而給他增添了幾分飽經滄桑的“專業感”。
“法醫的工作,確實比熒幕上呈現的要……複雜得多。生命的消逝,不僅僅是呼吸的停止,更是一係列複雜的、不可逆的生化反應的開始。
從屍冷、屍僵,到屍斑、腐敗……每一個階段,都像一本寫滿了密碼的書,等待著我們去解讀。”
他一邊說,一邊在心裡給自己呐喊:撐住!林默!你現在是江川附體!你是玩弄手術刀的藝術家!
區區一個刑警隊長,唬住他!
王隊聽著他這套專業術語,眼神裡的審視意味更濃了。
“哦?看來林老師收獲不小啊。”他呷了一口枸杞茶,看似隨意地問道,“今天秦教授那邊,應該挺‘熱鬨’的吧?我聽說,上午剛從河裡撈上來一個,都‘巨人觀’了。那場麵,一般人可頂不住。林默老師不愧是專業的演員,適應能力就是強。”
巨人觀!
這三個字,像三把大鐵錘,狠狠地砸在了林默脆弱的神經上。
他感覺自己的胃又開始抽搐了,眼前甚至出現了幻覺——王隊手裡那杯紅色的枸杞茶,彷彿變成了從屍體切麵上滲出的、渾濁的液體……
他的臉,“唰”一下,又白了一個色號。
“還……還行。”他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眼神開始不受控製地飄向那家粥鋪的招牌,“主要是……秦教授教得好。實踐出真知嘛。”
“說的是。”王隊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林老師這是準備吃晚飯?這家店的皮蛋瘦肉粥不錯,肉末給的足,很香。要不要一起?”
皮蛋!瘦肉!粥!
林默感覺自己的天靈蓋都要被這幾個字給掀飛了。
“不不不!”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後退一步,連連擺手,“我……我晚上沒胃口!就是出來……出來散散步,對,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說完,他也不等王隊再開口,轉身就走,那步伐,比見了鬼還快,幾乎是落荒而逃。
王隊站在原地,看著他倉皇逃竄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枸杞茶,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
這小子……
說起理論來,一套一套的,那股子專業勁兒,連他這個老刑警都得豎起耳朵聽。
可一提到具體的東西,尤其是“巨人觀”和“肉粥”,那反應……比剛入職的實習警員還誇張。
這到底是真的被嚇破了膽,還是……演技已經高超到了能完美分裂出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格狀態?
王隊擰著眉頭,陷入了沉思。
……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五分。
林默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麵如金紙地出現在瞭解剖中心大樓門口。
他昨晚最終什麼都沒吃,靠著一瓶礦泉水撐到了現在。
他做了一晚上的噩夢,夢裡,無數個巨大的灌湯包追著他跑,一邊跑還一邊喊:“來吃我呀!我肚子裡有驚喜哦!”
他一靠近,灌湯包“噗”地爆開,裡麵流出來的不是湯汁,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寧願餓死,也不想再吐一次了。
他走進大樓,來到一號解剖室門前,發現門開著。
秦天正站在裡麵,背對著門口,似乎在擦拭著什麼器械。
今天的解剖室,沒有那股能把人靈魂都衝走的惡臭了,隻有淡淡的福爾馬林和消毒水味。
解剖台上也空空如也,擦得鋥亮,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林默鬆了口氣,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報告。”他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秦天轉過身,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邊的一張桌子。
桌子上,放著一個盒子。
“去看看吧。”
林默挪了過去,隻見盒子裡,整齊地碼放著一堆……骨頭。
有人類的頭骨、股骨、肋骨,還有一些不規則的碎片。
“昨天那是開胃菜,讓你知道法醫工作最極端的一麵。”秦天的聲音依舊冰冷,“今天,我們學點基礎的。
這些,是一起陳年舊案的被害人遺骸。我要你做的,就是根據這些骨骼,判斷出死者的性彆、年齡、身高,以及……找出他身上的所有創傷。”
林默看著那堆白森森的骨頭,雖然還是有些發毛,但比起昨天的“巨人觀”,這簡直就是小清新。
至少,它沒味兒!
“開始吧。”秦天遞給他一副手套和一個放大鏡。
林默戴上手套,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進入“江川”的狀態。
他拿起那個頭骨,腦海中,“江川”掌握的人體骨骼相關的知識點自動浮現。
【觀察眉弓,男性眉弓顯著突起;觀察眼眶,男性接近方形,女性偏向圓形;觀察下頜角,男性角度偏小,接近90度……】
他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默默比對。
“眉弓突起,眼眶呈方形,下頜角小於125度……初步判斷,男性。”他開口道,聲音雖然還有些虛,但已經有了幾分底氣。
秦天不置可否,隻是看著他。
林默又拿起一截骨盆的碎片。
【觀察恥骨聯合麵,年輕時有波浪狀隆起,隨年齡增長逐漸磨平……觀察坐骨恥骨支,女性纖細,男性粗壯……】
“恥骨聯合麵……有明顯的波浪狀隆起,但邊緣已經開始出現細顆粒……年齡應該在25到35歲之間。”
他放下骨盆,又拿起了最長的那根股骨,用旁邊的測量尺比對了一下。
【根據股骨或肱骨長度,可以套用公式推算身高……】
“股骨長度48厘米,根據皮爾遜公式推算,身高應該在175厘米左右。”
秦天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些許詫異。
這些知識,雖然都是基礎,但對於一個外行人來說,不可能張口就來。
這小子,難道真的如小王猜測的那樣,有問題?
“繼續。”他不動聲色地說道,“找出創傷。”
林默拿起放大鏡,開始一寸一寸地仔細檢查那些骨骼。
很快,他在一根肋骨的斷口處,發現了異樣。
“這裡,”他指著斷口,“斷口邊緣有生活反應,說明是生前傷。而且,斷麵相對整齊,有銳器切割的痕跡。”
他又拿起頭骨,在頂骨的位置,發現了一處細微的、不規則的凹陷。
“這裡,頂骨,有鈍器擊打造成的凹陷性骨折。從骨折線的走向看,打擊力非常大,這很可能是致命傷。”
他將所有的發現一一說了出來,邏輯清晰,用詞精準。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被灌湯包嚇破膽的林默,他彷彿真的成了那個在解剖台上揮灑自如的天才醫生江川。
當他放下最後一根骨頭,做出總結時,連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綜上所述,死者為男性,年齡25至35歲,身高約175cm。生前曾遭受銳器刺傷,但致命傷為頭部遭重度鈍器打擊所致。”
整個解剖室,一片寂靜。
秦天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那雙銳利的眼睛裡,審視、懷疑、驚訝……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都化為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還行。”
他吐出兩個字,轉身從旁邊的保溫櫃裡,拿出了一個飯盒,扔給了林默。
“拿著。”
林默下意識地接住,飯盒還是溫的。
“這是……?”
“你昨天把膽汁都吐出來了,今天早上又沒吃飯,低血糖工作是會死人的。”秦天的語氣裡聽不出任何關心,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給你留的。”
林默心裡一暖。
原來秦教授也不是那麼不近人情嘛!
他還是關心我的!
他懷著一絲感動,開啟了飯盒。
飯盒裡,兩個白白胖胖、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鬱肉香的……灌湯包,正靜靜地躺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