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當林默頂著兩個不算明顯的黑眼圈出現在《罪與罰》片場時,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黏在他身上。準確地說,是黏在他空空如也的雙手上。
昨天那場驚天動地的直播,餘波未了。
“封神之夜”的詞條在熱搜上掛了整整一晚,後麵跟著一個紫得發黑的“爆”字。林默用筷子釘死蟑螂的慢動作回放,被網友們做成了上百個版本的動態表情包,流傳範圍之廣,堪比當年的“你好騷啊”。
現在,整個劇組看林默的眼神,已經徹底超越了敬畏,升華到了一種看“都市傳說”的境界。
場務小李,就是昨天那個練習飛筷神功結果“誤傷”了副導演咖啡的倒黴蛋,此刻正拿著一把掃帚,兢兢業eh地清掃著角落。他看到林默走過來,嚇得一個哆嗦,掃帚差點脫手,整個人貼著牆根,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張二維的紙片。
林默:“……”
他感覺自己現在去銀行,隻要亮一下筷子,櫃員就得把錢乖乖遞出來。
“咳。”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尷尬的氣氛,“早啊,大家。”
“默……默哥早!”
回應他的是一片參差不齊、帶著顫音的問候。
林默無奈地走向化妝間,半路上,他看到道具組的老師傅正蹲在地上,拿個小銼刀,小心翼翼地打磨著什麼。
他好奇地湊過去一看。
老師傅正在打磨一雙筷子的尖端。
“王師傅,您這是?”
王師傅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一臉嚴肅:“馮導下的死命令。以後劇組所有筷子,頭部直徑必須大於一厘米,尖端必須做磨圓處理。列入a級安全管控道具。”
林默徹底無語了。他現在嚴重懷疑,自己以後會不會被禁止帶筷子乘坐公共交通工具。
“林默!我的神!”
一陣風刮過,馮國強頂著他那光可鑒人的地中海發型衝了過來,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光,像是剛中了五百萬彩票。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激動地拉扯林默,而是保持著一個安全距離,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裡充滿了狂熱。
“我看了!你的直播我看了!太棒了!簡直是天才般的營銷!現在全網都知道我們《罪與罰》的男主角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話題度!熱度!全都爆了!”
林默扯了扯嘴角:“馮導,那隻是個意外。”
“我不管!”馮國強一揮手,霸道地說,“從今天起,你的人設就是‘筷子俠’!我昨晚連夜和編劇商量,決定給你加一場戲!就在你演的江川醫生家裡,加一個你練習用手術刀扔飛鏢的鏡頭!絕對炸裂!”
林默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他算是看明白了,馮國強這個戲瘋子,為了藝術效果和話題度,已經徹底不在乎邏輯和演員的死活了。
幸運的是,一旁的洛子嶽及時解救了他。
“馮導,今天的戲份不是已經排好了嗎?是江川和周正的對手戲,很關鍵的一場。”
洛子嶽今天的狀態有些奇怪,他看著林默的眼神,除了以往的震驚,還多了一絲複雜的探究。昨晚林默那首炸裂的搖滾和最後那驚世駭俗的“一筷斃命”,給他帶來的衝擊實在太大了。
他越來越覺得,林默這個人,就像一座冰山,露在水麵上的,永遠隻是最無害、最沙雕的那一角。
被洛子嶽一提醒,馮國強纔想起了正事。
他的表情瞬間從狂熱的商人切換回了瘋魔的導演。
“對!對!今天的戲!重中之重!”他把林默和洛子嶽拉到監視器前,指著劇本,唾沫橫飛地講了起來。
“這場戲,是周正第一次對江川產生懷疑的開端!是整部劇第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根據劇本設定,城中發生了一起密室謀殺案,手法詭異,警方毫無頭緒。
刑警周正(洛子嶽飾)因為死者身份特殊,前來諮詢他之前認識的好友,著名外科醫生江川(林默飾)的意見。
問題就出在這場諮詢上。
江川在不經意間,說出了一句不該由一個醫生說出的話,暴露了他遠超常人的、屬於罪犯的思維模式。
“我要的感覺,不是那種‘說漏嘴’的低階錯誤!”馮國強用力揮舞著手臂,“江川是誰?高智商罪犯!他不可能犯這種錯誤!我要的,是一種……思維慣性!是他在分析案件時,過於投入,下意識地代入了‘完美犯罪者’的視角,而忘記了自己‘醫生’的身份偽裝!”
“而你,子嶽!”他轉向洛子嶽,“周正也不是蠢貨!他是最頂尖的刑警!你要演出那種瞬間的警覺!不是恍然大悟,而是一顆懷疑的種子,悄無聲息地種了下去!你們倆之間,表麵上風平浪靜,是好友間的探討,但鏡頭下的空氣裡,必須充滿看不見的、滋啦作響的電火花!懂嗎?!”
洛子嶽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林默也應了一聲,眼神平靜。
這場戲,他早已在之前的體驗中經曆過,甚至後續還專門花聲望值去反複經曆與揣摩。
江川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台詞的語氣,甚至是他端起咖啡杯時,手指應該停留在哪個位置,都已經刻進了他的肌肉記憶裡。
佈景很快搭好,就是江川在醫院的私人休息室,裝修風格簡約而昂貴,充滿了精英階級的冷淡感。
“action!”
場記板落下。
洛子嶽飾演的周正,一臉疲憊地坐在沙發上,他將幾張現場照片遞給林默。
“川兒,你來看看這個。”
林默飾演的江川,穿著一身潔白的醫生製服,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溫和。
他接過照片,仔細地看了看。
“死者是心肌梗死?”他用一種專業的口吻問道。
“法醫初步判斷是這樣,但現場很奇怪。”周正揉著眉心,“標準的密室,門窗反鎖,沒有撬動痕跡。我們查了幾個小時,找不到任何外人進入的證據。”
江川將照片放在桌上,端起咖啡,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的動作優雅,神態專注,像是在品一杯上好的紅酒。
“既然是密室,那就是說,凶手要麼是死者本人,要麼,就是凶手在殺死他之後,用某種手法偽造了密室。”
他的聲音很平穩,邏輯清晰,完全是一個高知精英在進行理性的分析。
洛子嶽飾演的周正,也順著他的思路點了點頭:“我們傾向於後者。問題是,是什麼手法?”
關鍵的時刻到了。
片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隻見林默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他看著那些照片,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狂熱,就像一個棋手看到了一個絕妙的棋局。
他用一種近乎於自言自語的、帶著幾分欣賞的語氣,輕聲說道:
“很簡單。用一根足夠細的魚線,穿過門軸的縫隙,從外麵將插銷搭上。至於怎麼把魚線收回來……隻需要在門外對應的位置,提前用鐳射鑽一個零點一毫米的小孔就夠了。完事後,用同色的膩子粉補上,肉眼根本看不出來。”
他說得如此流暢,如此自然,彷彿在闡述一個一加一等於二的簡單公理。
話音落下。
空氣,凝固了。
洛子嶽,飾演周正的洛子嶽,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那不是劇本裡要求的表演!
而是一種發自生理的、真實的戰栗!
因為劇本裡寫的台詞,根本不是這個!原劇本裡,江川隻是提出了一個關於“延時裝置”的模糊猜想!
林默……他竟然自己改了詞!
而且改得如此……精準!如此……可怕!
用魚線和鐳射鑽孔偽造密室?這種細節,這種思路,這他媽是一個外科醫生能想出來的東西?!這分明是一個真正的變態罪犯才會反複推演的犯罪手法!
監視器後的馮國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自己激動地喊出聲來。
神來之筆!這他媽纔是真正的神來之筆!
比原劇本高明一百倍!
場內,洛子嶽的大腦飛速運轉,他強迫自己進入周正的角色。
周正,一個頂尖刑警,在聽到好友說出如此專業、如此黑暗的犯罪手法時,他會是什麼反應?
他不會當場質問。
他隻會,不動聲色地,試探。
隻見洛子嶽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端起自己麵前的水杯,掩飾住臉上一閃而過的驚疑,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問道:“川兒,你這些東西都是從哪看的?偵探小說?寫得也太細了吧。”
現在,壓力給到了林默這邊。
麵對這句劇本上沒有的、洛子嶽的即興反問,他會如何應對?
隻見林默,飾演江川的林默,在說完那句話後,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
他臉上的那絲狂熱瞬間褪去,恢複了溫文爾雅的醫生模樣。
他抬起頭,迎上週正探究的目光,扶了扶自己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雙眼,笑意溫和,毫無破綻。
“可能是吧。”他輕笑了一聲,語氣輕鬆得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你也知道,我喜歡看一些亂七八糟的書。而且,做手術和犯罪,在某種程度上不是一樣的嗎?”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手術刀,在指尖靈巧地轉了一圈,刀鋒在燈光下劃過一道冰冷的銀光。
他看著洛子嶽,微笑著,說出了讓全場人頭皮發麻的最後一句話。
“都需要精準,耐心,和一顆……不受外界乾擾的大心臟。”
“哢——!!!”
馮國強的吼聲,帶著破音的狂喜,響徹整個片場!
“過了!過了!完美!完美啊!!!”
他像一頭大馬猴一樣從監視器後跳了出來,衝到兩人麵前,激動地搓著手,想抱又不敢抱,隻能繞著他們不停地轉圈。
“洛子嶽!你最後的反應太對了!林默!你最後那句詞!那把刀!是誰教你的?!是誰?!你是天才!你是魔鬼!”
洛子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看著對麵已經“出戲”,正拿著紙巾擦汗的林默,心臟還在砰砰狂跳。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感覺自己麵對的不是林默,而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披著人皮的惡魔張江川。
特彆是最後那句話,那把在他指尖翻飛的手術刀,帶給他的壓迫感,甚至比昨天直播裡那根釘死蟑螂的筷子還要強烈。
他走上前,聲音有些乾澀:“林默,你剛剛那段……是怎麼想到的?”
林默接過助理遞來的水,喝了一大口,然後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一臉理所當然地說:“哦,那個啊。”
“我昨晚睡前再次體驗感悟角色的時候,突然想到的之前看過的懸疑小說中的片段,再想想原來劇本上就語焉不詳的那一句話,真不好說就是露出了馬腳。所以就想臨場試試,”他咂了咂嘴,似乎還有些不滿,“可惜沒有事先磨合,還是有些瑕疵,也幸好洛老師厲害,居然接住並完美圓上了!你可真是太厲害了!”
洛子嶽:“……”
他張了張嘴,看著林默那張寫滿了“你真厲害”的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林默又在用他那套“體驗派”的沙雕理論胡扯。
可是……
“鐳射鑽孔”、“零點一毫米”、“同色膩子粉”……
這些細節,真的是靠憑空想象就能編出來的嗎?
一個巨大的、荒謬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在洛子嶽的心底瘋狂滋生。
他看著林默,忽然覺得,這個每天在自己麵前插科打諢、財迷又有點懶的家夥,他的身上,或許真的藏著什麼驚天的秘密。
他不會真的……殺過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