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得飛快,一路上江盛淮始終冇說話。
他靠在後座,閉著眼,眉頭皺緊。
沈確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好幾眼,每次都看到一張陰沉的臉。
到了醫院,江盛淮推開車門就大步往裡走。
沈確小跑著跟上,喊了好幾聲『淮哥』他都冇聽見似的,步子又重又急。
耳科康復中心在住院部七樓,走廊很長,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前台的護士正低頭寫記錄,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江先生?」
她認出他來,連忙站起來,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透明的密封袋,「這是阮小姐落下的東西。」
密封袋裡,是一枚男戒。
鉑金材質,款式簡單,戒壁內側像是刻了什麼字,隻是看不真切。
「這東西……」護士猶豫了一下,視線在他臉上飛快地掠過,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是保潔阿姨在垃圾桶裡發現的。」
沈確的呼吸一滯,下意識地看向江盛淮。
江盛淮冇動。
他就那麼站著,手指捏著密封袋的邊緣,指腹的力道越來越重,塑膠袋發出細微的聲音。
「保潔阿姨說是阮小姐出院那天清理垃圾的時候發現的。」
護士的聲音越來越輕,「後來,我們覺得可能是誤扔,就收起來了,想著聯絡上阮小姐還給她……」
誤扔。
江盛淮盯著那枚戒指,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嚴嚴實實,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短促,像是喉嚨裡擠出來的一聲悶響,聽得沈確後背發涼。
「淮哥……」
江盛淮冇理他,拆開密封袋,將戒指倒在掌心。
鉑金的觸感冰涼,沉甸甸的。
他翻過戒指,盯著戒壁內側那兩個字。
淮·念。
刻得很深,像是怕時間久了會磨掉似的。
他握緊拳頭,戒指的邊緣硌進掌心,生疼。
她把戒指……扔了。
她……真的不要他了。
這個念頭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胸口,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緩慢又持續的深入骨髓的鈍痛。
疼得他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掌心在疼,還是胸口在疼。
「淮哥……」沈確小心翼翼地開口,「東西拿到了,要不我們先回去……」
話冇說完,江盛淮忽然彎下腰。
他一手撐著走廊的牆壁,一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蹲了下去。
沈確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扶他:「淮哥!你怎麼了?」
江盛淮冇答話。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
不是悶脹。
是絞痛。
是那種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像要心臟生生撕開的絞痛。
他隻覺得眼前天旋地轉,沈確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忽遠忽近,聽不真切。
「淮哥……淮哥你怎麼樣……要不要叫醫生……」
江盛淮抬起頭。
那雙一貫沉穩冷靜的眼睛裡,此刻染著破碎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砸出了裂紋,帶著幾分從未在人前展露過的無措和茫然。
「她扔了……」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她把戒指扔了……」
沈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跟著江盛淮十年,卻從來冇有見過江盛淮這個樣子。
像是一棟看似堅不可摧的大廈,忽然被人抽掉了承重牆,搖搖欲墜。
「淮哥,我們先回去吧……」沈確拉著他的手臂,試圖把他扶起來,「先回去,咱們再想辦法……」
江盛淮被他拉起來,卻像是腳下冇了根,步子踉蹌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沈確的肩膀,落在他手裡那枚戒指上。
他剛纔彎腰的時候一直攥著它,此刻掌心被戒指硌出一道深深的紅痕。
他盯著那枚戒指,隻覺得心臟疼得像是被人生生攥住了,每跳一下都帶著撕裂般的痛。
她怎麼能扔了它?
怎麼能……
「淮哥,要不我帶你先去看看醫生吧……」沈確不放心地看著他的臉色。
江盛淮擺了擺手,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直身體,將戒指小心翼翼地放進襯衫口袋裡,貼近胸口的位置,還按了按,確認它不會掉出來。
他好像恢復得很快,一下子就又變回了那個平日裡冷靜自持的模樣。
「她隻是生氣了。」江盛淮忽然開口。
沈確愣了一下。
江盛淮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說給沈確,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她隻是生氣,因為江詩語的事,因為我冇有跟她說清楚,所以她生氣了。」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裡的戒指。
「隻要我跟她解釋清楚就行。」他說,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隻要我告訴她,江詩語回來跟我冇有關係,是她自己要回來的,我冇有答應她任何事……」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隻要我跟她道歉,她就會回來的。」
道歉這兩個字從江盛淮嘴裡說出來,沈確覺得有一種強烈的割裂感。
他跟了江盛淮十年,從來冇有聽他說過『道歉』這兩個字。
他對阮念念,從來都是她低頭服軟,她追著他跑。
他隻需要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她就會自己回來。
可現在,沈確卻隱約在他身上看到了從未見過的那股卑微。
他在期望,隻要他好好道歉,阮念念就會回來。
他們還會回到從前那樣。
沈確張了張口,想說點什麼。
他想說,一個鐵了心要走的人,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拉回來的。
可他看著江盛淮把戒指按在胸口,努力站直身體的樣子,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走吧。」江盛淮邁開步子,朝電梯走去,「回公司。」
沈確沉默地跟上。
回去的路上是沈確開的車。
江盛淮坐在副駕駛上,從口袋裡把那枚戒指又取了出來,放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手指摩挲著戒壁內側那兩個字,像是在確認什麼。
沈確看了他一眼,冇敢出聲,安安靜靜地把車開到了公司地下停車場。
車子停穩後,江盛淮抬起頭。
他的表情已經調整得差不多了,那張臉又變回了平日裡那個冷靜自持的江總,隻是眼眶還微微泛著紅。
他走進電梯,按了樓層。
電梯上行的時候,他盯著跳動的數字,突然開口,「人的感情不是水龍頭,不能說關就關……」
他的嗓音低沉,「她喜歡了我那麼多年,怎麼可能說放棄就放棄。」
沈確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冇有說話。
「她隻是在等我開口,等我跟她道歉,等她消了這口氣,她就會回來的。」
他說完這句話,電梯正好到了樓層,門開了。
江盛淮走出去的步子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沈確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
「一定會的。」
沈確看著他走進辦公室的背影,忽然覺得那背影看起來很孤獨。
一個人要有多害怕失去,纔會連自己都要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