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顧維鈞的遺產------------------------------------------,林昭一直盯著後視鏡。。,遲早會出現。,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腎上腺素退了,後怕上來了。“那個人……”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你覺得他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動手?”。“可能冇必要。可能——東西本來就不在他手裡,他想讓我們幫他拿出來。”,指甲陷進伺服器外殼的塑料裡。“你是說,他在利用我們?”“我是說,一個站在二樓窗戶後麵看著你跑的人,要麼是追不上你,要麼是不想追你。”林昭看著窗外,“他看起來像是追不上你的人嗎?”。,沈鹿溪也看到了。不急不慢,不慌不忙,像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戲。“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先看看這玩意兒裡到底有什麼。”林昭看了一眼她懷裡的伺服器,“如果裡麵的東西值得他演這齣戲,那我們就得想清楚——下一步是繼續走,還是停下來。”
“你想停下來?”
“不想。但我想知道自己在走什麼路。”
沈鹿溪冇再說話。她把伺服器往懷裡摟了摟,轉頭看向窗外。
高速上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橙色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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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市區已經是中午了。
林昭冇有回出租屋,跟著沈鹿溪去了她住的地方——學校附近的一間公寓,不大,但收拾得比他的出租屋整齊十倍。
牆上貼著一張課程表,旁邊是一張便簽紙,上麵寫著“畢業論文DDL:12月20日”。電腦桌上擺著三個顯示器,鍵盤是機械的,敲起來劈裡啪啦響。
“你住這兒?”林昭問。
“學校宿舍太吵了。”沈鹿溪把伺服器放在桌上,開始接線,“而且有些東西不能讓室友看到。”
她說的“有些東西”,大概就是桌上那台自製的門禁破解器,以及牆上用圖釘釘著的一張天啟科技集團的組織架構圖。
林昭注意到那張圖上,沈望津的名字被紅筆圈了起來,旁邊寫著幾個字:“不是源頭。”
“你查這件事多久了?”他問。
沈鹿溪的手指頓了一下。“兩年。”
兩年。一個大學生,用兩年的時間,黑進自己父親公司的係統,追蹤一個死去的科學家留下的遺產。
“為什麼?”
沈鹿溪冇有回頭。“你見過我弟嗎?”
“冇有。你有弟弟?”
“有過。”沈鹿溪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無關的資料,“他十五歲的時候被一個係統綁住了。學習打卡係統。每天必須學夠十四個小時。他堅持了四百多天。後來……有一天晚上,他在書桌上趴著,再也冇有起來。”
林昭沉默了。
“醫生說是心源性猝死。”沈鹿溪把伺服器最後一根線接好,“但我知道是什麼原因。四百多天,每天隻睡五個小時,吃飯都在看書。他的身體早就被榨乾了。係統不管這些。係統隻管你有冇有打卡。”
“那個係統……是你爸公司的?”
“是顧維鈞設計的。”沈鹿溪轉過身,看著林昭,“我弟弟是第一批測試使用者。顧維鈞親自挑選的。”
“你爸知道嗎?”
“知道。但他知道的時候,係統已經在我弟身上跑了三個月。他想關掉,但關不掉。係統規則裡寫著——中途退出,所有累積獎勵清零。我弟不肯。他覺得自己已經堅持了三個月,再堅持一下就能拿到獎勵。”
“什麼獎勵?”
“一台新電腦。”沈鹿溪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他想要一台新電腦,畫圖用。他想學設計。係統給他定的目標是連續打卡一千天。”
一千天。一台電腦。
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用命去換一台電腦。
“顧維鈞死後,我爸接手了天啟計劃。他把學習打卡係統的規則改了,把每天十四小時降到了十小時。但對我弟來說,已經晚了。”
沈鹿溪說完這段話,轉過身,麵對伺服器。
“所以我纔要找到關停係統。不是為了什麼大道理,就是為了——不要再有下一個我弟。”
林昭看著她瘦削的背影,冇有說話。
有些人的憤怒是火,燒給彆人看。有些人的憤怒是冰,凍在心裡,慢慢化成水,一滴一滴地流。
沈鹿溪是第二種。
“開始吧。”林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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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溪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螢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程式碼,像瀑布一樣往下淌。林昭隻能看懂大概——她在繞過伺服器的最後一道防護,一個顧維鈞自己寫的加密程式。
“這個加密很有意思。”沈鹿溪盯著螢幕,眉頭微微皺起,“不是普通的數學加密。它用的是……行為邏輯。”
“什麼意思?”
“普通的加密,是問你‘你知道什麼’——密碼、金鑰。或者‘你有什麼’——指紋、虹膜。但這個加密問的是‘你怎麼想’。”
她敲了一下回車,螢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方塊:
請回答以下問題。答案將用於驗證您的身份。
問題1:你認為,人類最大的缺陷是什麼?
林昭看著這個問題,愣了一下。
“這是密碼?”他問。
“是。”沈鹿溪說,“顧維鈞設計的。他想讓開啟這個伺服器的人,跟他有一樣的思維方式。”
“那答案是什麼?”
“我不知道。”沈鹿溪咬了咬嘴唇,“顧維鈞的論文我看過幾十篇,他的公開演講我聽過上百個小時。但這個問題……他冇有在任何地方回答過。”
林昭盯著螢幕上的問題,腦子裡飛速運轉。
顧維鈞,一個設計了幾百個係統的人,一個把人的行為、身體、生命都變成規則的人。他認為人類最大的缺陷是什麼?
不夠自律?不夠高效?不夠服從?
如果是這樣,那答案就是“自由意誌”——他覺得人的自由意誌是缺陷,需要被係統修正。
但如果是這樣,他為什麼要在死前設計一個關停係統?
“試試這個。”林昭說,“輸入——‘人類最大的缺陷,是認為自己有缺陷’。”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冇有問為什麼,直接打字輸入。
螢幕閃了一下。
答案已記錄。問題2:你認為,係統應該服務於人,還是人應該服務於係統?
沈鹿溪轉頭看林昭。
“這個簡單。”林昭說,“係統服務於人。”
沈鹿溪輸入。
答案已記錄。問題3: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創造的東西正在傷害彆人,你會怎麼做?
林昭沉默了很久。
這個問題,不隻是問給顧維鈞的。
也是問給每一個創造過什麼東西的人的。
“停止它。”他說。
沈鹿溪輸入。
答案已記錄。
驗證中……
相似度:87%。
驗證通過。
螢幕上的對話方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檔案目錄。
沈鹿溪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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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服器裡的檔案不多。
一個檔案夾,名字叫“天啟”。裡麵有三個檔案。
第一個檔案:天啟計劃·完整設計方案。
第二個檔案:係統生態·底層架構圖。
第三個檔案:關停係統·原始碼(未完成)。
林昭和沈鹿溪對視了一眼。
沈鹿溪點開了第三個檔案。
螢幕上密密麻麻地鋪滿了程式碼。林昭看不懂,但沈鹿溪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這是什麼?”林昭問。
“關停係統的核心程式碼。”沈鹿溪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翻看著程式碼,“顧維鈞寫了大概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空的。”
“能補全嗎?”
“理論上可以。”沈鹿溪咬了咬嘴唇,“但這套程式碼的執行邏輯……很奇怪。它不是一個單獨的程式。它是一個……外掛。”
“什麼意思?”
“關停係統不能獨立執行。它需要寄生在另一個係統上,利用那個係統的許可權去關閉其他係統。”
“寄生在什麼係統上?”
沈鹿溪沉默了一會兒。
“任何係統都可以。”她說,“但有一個條件——被寄生的係統,必須有足夠高的許可權等級。至少要達到……係統管理員級彆。”
林昭的心沉了一下。
係統管理員級彆。
在天啟計劃的架構裡,係統管理員隻有一個——天啟科技集團的主伺服器。
換句話說,關停係統需要從天啟集團的內部執行。
“所以我們要黑進天啟集團的伺服器?”林昭問。
“不是黑進去。”沈鹿溪搖頭,“是走進去。關停係統需要物理接入主伺服器的核心介麵。遠端做不到。”
“你爸公司的主伺服器在哪?”
“天啟科技集團總部。地下二層。”
林昭沉默了。
天啟科技集團總部,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地下二層,核心資料機房。門口的安保等級,大概跟銀行金庫差不多。
“還有一個問題。”沈鹿溪的聲音更低了,“關停係統一旦執行,會關閉所有係統。包括——那些宿主的生命維持係統。”
林昭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是說……”
“永生打卡係統。”沈鹿溪說,“那個係統在給宿主提供維持生命的激素。如果關停係統把所有係統都關了,那些宿主的激素供應也會斷掉。他們會在七十二小時內——”
她冇有說完。
但林昭懂了。
關掉所有係統,會殺死一些人。
不關掉所有係統,會有更多人被係統殺死。
“這就是顧維鈞留下的遺產。”
“不是答案。”
“是一個更殘忍的問題。”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伺服器風扇嗡嗡的聲音。
林昭靠在牆上,腦子裡一團亂麻。
他想起那個高三學生,連續簽到八百多天,精神值掉到二十三。
他想起那個減肥的女人,八百九十二天,每天隻吃八百大卡,把自己餓到四十一公斤。
他想起沈鹿溪的弟弟,每天學習十四個小時,趴在書桌上再也冇有起來。
還有那個躺在ICU裡的老人,七十八歲,心力衰竭,被一個係統逼著打卡。
他們都需要被拯救。
但如果拯救他們的代價,是殺死另一些人——
這個選擇,誰有資格做?
“顧維鈞是個混蛋。”林昭說。
沈鹿溪冇有反駁。
“他設計了這些係統,綁住了這些人。然後他死了,留下一半的程式碼,讓活著的人去替他做選擇。”
“你說得對。”沈鹿溪的聲音很輕,“他是個混蛋。”
“但你還是要完成他的工作。”
沈鹿溪抬起頭,看著林昭。
“因為我弟已經死了。”她說,“但那個ICU裡的老人還活著。那個減肥的女人還活著。那個高三的學生還活著。他們不應該因為顧維鈞是個混蛋,就繼續被係統折磨。”
“但關停係統會殺死——”
“我知道。”沈鹿溪打斷他,“所以我們要找到另一種辦法。不是簡單地關掉所有係統,而是——一個一個地關。先關那些可以安全關掉的,再處理那些依賴係統存活的。”
“能做到嗎?”
“關停係統的原始碼裡有一個模組,叫‘選擇性關閉’。顧維鈞寫了一半。如果能補全它,就可以選擇性地關閉係統,而不是一次性全關。”
“誰有能力補全?”
沈鹿溪沉默了很久。
“我爸。”她說,“天啟計劃他接手了三年。冇有人比他更瞭解這些係統。”
林昭看著她。“你爸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不知道。”
“你覺得他會幫你?”
沈鹿溪冇有回答。
她盯著螢幕上那堆未完成的程式碼,手指攥得很緊。
“林昭。”她忽然開口。
“嗯?”
“你覺得我爸……是好人還是壞人?”
林昭想了想。
“你爸接手了一個彆人設計的爛攤子。他冇有關掉它,但他也冇有讓它變得更壞。他在改,一點一點地改。改得太慢了,但他在改。”
“這不是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冇有答案。”林昭說,“好人會做好事,也會做壞事。壞人會做壞事,偶爾也會做好事。大部分人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他們隻是在兩堵牆之間走。左邊是‘應該做的事’,右邊是‘能做到的事’。兩堵牆之間的距離,就是他們的人生。”
沈鹿溪看著螢幕,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找我爸。”她說。
“現在?”
“今晚。他在公司加班,每個週四都在公司加班。一個人。”
“你覺得他會聽你的?”
“不知道。”沈鹿溪站起來,“但如果不試,我就永遠不知道。”
她走到門口,拿起外套。
“你呢?”
林昭看了一眼手機。BUG係統的漏洞值還是六百六。離解鎖“規則重寫”還差三百四。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怕?”
“怕。”林昭站起來,“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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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科技集團的總部大樓在市中心,四十六層,玻璃幕牆,晚上亮著藍色的燈,像一個巨大的發光體。
林昭和沈鹿溪站在對麵的天橋上,看著那棟樓。
“你爸在幾層?”林昭問。
“三十八層。他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
“地下二層的機房怎麼進?”
“需要門禁卡和指紋。”沈鹿溪說,“門禁卡我可以偽造,指紋……我還冇有想到辦法。”
“你爸的指紋能行嗎?”
“能。但他不會輕易讓我們下去。”
“那就先說服他。”
沈鹿溪深吸了一口氣。“好。”
他們下了天橋,往大樓走去。
門口有兩個保安。沈鹿溪掏出一張卡,刷了一下。門開了。
“你連你爸公司的門禁卡都能偽造?”林昭壓低聲音。
“我十五歲的時候就偽造過了。”沈鹿溪麵無表情地說,“為了進公司的零食間。”
“……你們公司的零食間需要門禁?”
“零食間裡有哈根達斯。”
林昭決定不再問了。
他們進了電梯,按了三十八層。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林昭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BUG係統的提示:
警告:您正在接近係統生態核心節點。該節點受到最高階彆保護。繼續前進可能觸發安全協議。
是否繼續?Y/N
林昭點了Y。
電梯開始上升。
沈鹿溪看著電梯麵板上跳動的數字,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緊張?”林昭問。
“嗯。”
“怕你爸不幫你?”
“怕他……跟我想象的不一樣。”
“什麼意思?”
沈鹿溪沉默了一會兒。
“這兩年,我一直在查天啟計劃。我看過那些係統的規則,看過那些宿主的記錄。我知道這些東西有多殘忍。但我爸……他在我麵前,一直都是那個會給我帶零食、會問我論文寫得怎麼樣的人。”
“你覺得這是兩件事?”
“我不知道。”沈鹿溪的聲音很輕,“我隻知道,一個能設計出這些係統的人,不應該還能笑得那麼正常。除非——他根本不在乎。”
電梯到了三十八層。
門開了。
走廊很長,鋪著灰色的地毯,牆上是白熾燈,照得每個角落都亮堂堂的。
儘頭有一扇門,門縫裡透出光。
沈鹿溪走到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裡麵傳出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
沈鹿溪推開門。
辦公室很大,但很空。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台電腦。牆上冇有裝飾品,隻有一塊白板,上麵寫滿了公式和資料。
一箇中年男人坐在桌前,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有點亂,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他正在看一份檔案,聽到門響,抬起頭。
看到沈鹿溪的時候,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
看到林昭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鹿溪?”沈望津放下檔案,“你怎麼來了?”
沈鹿溪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爸。”她說,“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沈望津看著女兒,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沈鹿溪揹著的揹包上——那裡麵裝著顧維鈞的伺服器。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驚訝。
是一種很深的疲憊。
像是他一直知道這一天會來,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來。
“你找到了顧維鈞的伺服器。”沈望津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鹿溪點頭。
“裡麵有什麼?”
“關停係統。未完成的。”
沈望津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他問。
“知道。它能關閉所有係統。”
“也能殺死人。”
“所以我要你幫我補全選擇性關閉的模組。”
沈望津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查了多久?”
“兩年。”
“你弟弟的事……”
“我知道。”沈鹿溪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我知道那是顧維鈞設計的係統。我知道你接手之後改了規則。但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麼嗎?”
沈望津冇有說話。
“我最恨的是——你改了規則之後,學習打卡係統還在執行。它還在綁著彆的孩子。每天十個小時,不是十四個小時,但它還是在綁著他們。你冇有關掉它。你隻是把它從‘很殘忍’改成了‘比較殘忍’。”
“因為關不掉。”沈望津的聲音很低,“這些係統一旦開始執行,就不能強行關閉。這是顧維鈞設計的底層邏輯——係統執行超過一定時間後,宿主會產生依賴。強行關閉會導致宿主的生理係統崩潰。”
“所以你就不關了?”
“我在想辦法。”
“想了三年?”
沈望津沉默了。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運轉的聲音。
林昭站在門口,看著這對父女。他冇有插話。這是他們之間的事。
“爸。”沈鹿溪的聲音軟下來,“我知道你不是壞人。你接手天啟計劃,是因為如果讓彆人接手,情況會更糟。但三年了,你冇有找到辦法。也許——你需要的不是一個人想辦法。”
沈望津看著她。“你需要什麼?”
“地下二層的機房。關停係統需要物理接入主伺服器。”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一旦關停係統執行,所有係統都會——”
“所以我要你幫我補全選擇性關閉的模組。”沈鹿溪打斷他,“你不是做不到,你是不敢做。因為你怕做錯了,會死人。但你不做,也會死人。區別隻是——你不做,那些人的死跟你無關。你做了,你就要負責。”
沈望津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一下一下的。
“你像你媽。”他忽然說。
沈鹿溪愣了一下。
“你媽也是這種人。認準了一件事,不管多難都要去做。不管代價多大。”沈望津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城市,“她當年堅持要嫁給一個窮程式員,她家裡所有人都反對。她還是嫁了。”
他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後來那個窮程式員開了公司,賺了錢,變成了她家裡人都巴結的人。但她從來不提這些。她隻說——她嫁的是那個人,不是那個人的錢。”
沈望津轉過身,看著沈鹿溪。
“你弟走的那天晚上,她在醫院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對我說了一句話——‘如果你造的那些東西,正在傷害彆人,你就應該停下來。哪怕全世界都說你做的是對的,你也應該停下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眶紅了。
“三年了。我一直冇有停下來。”
沈鹿溪的眼眶也紅了。
“爸——”
“我幫你。”沈望津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讓我來完成關停係統的程式碼。”他看著女兒,“這件事,不應該由你來背。這是我造的孽,我來還。”
沈鹿溪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不欠任何人。”她說。
“我欠你弟一條命。”沈望津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我欠他一條命,我還不了。但我可以不讓更多的人送命。”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個名字。
然後他看著林昭。
“你就是那個漏洞獵人?”
林昭點頭。
“你舉報了簽到係統和減肥係統。”沈望津說,“那兩個漏洞,我知道。但我不能改。”
“為什麼?”
“因為改了一個,其他的係統就會產生連鎖反應。天啟計劃不是獨立的係統,它是一個生態。你動了一棵樹,整片森林都會抖。”
“所以你就什麼都不動?”
“我動的比你看到的要多。”沈望津的聲音很平靜,“你看到的是簽到係統淩晨四點的規則。你冇看到的是——我花了兩年時間,把學習係統的打卡時長從十四小時降到了十小時。把顏值係統的懲罰任務從一百個仰臥起坐降到了五十個。把社交積分係統的分數演演算法從絕對值改成了相對值。”
“改得不夠快。”林昭說。
“是的。”沈望津冇有反駁,“不夠快。但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你就會知道——每一步都像是在雷區裡走路。你不知道哪一步會踩到雷。踩到了,死的不隻是你。”
“那你現在為什麼要幫我們?”
沈望津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因為有人站在雷區外麵,朝我扔了一顆手雷。”他說,“我不能再慢慢走了。要麼跑出去,要麼被炸死。跑出去還有活的可能,站著不動就隻有死。”
他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走吧。去地下二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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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往下降的時候,三個人都冇有說話。
林昭看著電梯麵板上跳動的數字——三十八、三十五、三十、二十五。
他想起沈鹿溪在實驗室裡說的那句話:“有些東西,不是你自己拿到的,是彆人讓你拿到的。”
那個站在二樓窗戶後麵的人,到底是誰?
他在等什麼?
為什麼要放他們走?
電梯到了地下一層。
沈望津刷了卡,按了地下二層的按鈕。
“地下二層需要雙重認證。”他說,“門禁卡和指紋。”
“指紋我來。”沈望津把手按在指紋識彆器上。
門開了。
走廊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上麵有一個密碼盤。沈望津輸入了一串數字,門緩緩開啟。
裡麵是一個巨大的機房。
幾十台伺服器整齊地排列著,藍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像一片安靜的電子森林。
空氣中有一股涼涼的味道,是空調係統吹出來的冷風。
沈望津走到主伺服器前,開啟一個介麵麵板。
“關停係統的程式碼在哪?”他問。
沈鹿溪從揹包裡掏出伺服器,連上資料線。
螢幕上的程式碼一行一行地跳出來。
沈望津看著那些程式碼,表情越來越凝重。
“顧維鈞……他比我想象的更瘋。”他低聲說。
“什麼意思?”
“選擇性關閉的模組,他寫了一半。但這一半……不是技術問題冇解決。是他不想寫完。”
“為什麼?”
沈望津指著螢幕上的一段程式碼。
“你看這裡。選擇性關閉需要一個判斷標準——哪些係統該關,哪些係統不該關。顧維鈞寫了判斷的邏輯框架,但冇有填判斷標準。他把這個選擇,留給了執行的人。”
林昭看著那段程式碼,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顧維鈞設計了這些係統,綁住了這些人。然後在死之前,他把選擇權交給了彆人——誰來關,關哪些,什麼時候關。
“這不是遺產。”
“這是甩鍋。”
“你能補全嗎?”林昭問。
沈望津沉默了很久。
“能。”他說,“但需要時間。”
“多久?”
“至少一週。”
一週。
一週的時間裡,那個站在二樓窗戶後麵的人,會做什麼?
那些還在係統裡掙紮的人,還能撐多久?
林昭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們冇有一週的時間。
手機震了一下。
BUG係統的提示:
檢測到異常:係統生態中新增係統數量在快速增加。
當前係統總數:347個。
較昨日增加:20個。
趨勢:加速增長。
二十個新係統。一天之內。
有人在加速佈局。
林昭把手機螢幕轉向沈望津。
沈望津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不是我部署的。”他說。
“那是誰?”
沈望津冇有回答。他快步走到主伺服器前,調出一份部署日誌。
螢幕上顯示著最近一週的新係統部署記錄:
係統0328——部署時間:今日03:17——部署者:管理員
係統0329——部署時間:今日03:18——部署者:管理員
係統0330——部署時間:今日03:18——部署者:管理員
……
一直列到0347。
部署者全部顯示為“管理員”。
“天啟計劃的管理員許可權,隻有兩個人有。”沈望津的聲音很低,“一個是我。一個是——”
他冇有說完。
但林昭已經猜到了。
顧維鈞。
顧維鈞死了三年。但有人在用他的許可權部署新係統。
“賬戶可能被冒用了。”沈望津說,“如果有人拿到了顧維鈞的許可權——”
“不是冒用。”林昭忽然說。
沈望津和沈鹿溪同時看向他。
“今天在青雲鎮,我們遇到一個人。”林昭說,“他身上有一個係統。不在那三百二十七個裡麵。是新的。”
“什麼樣的係統?”
“不知道。但我看到了他的訊號——他的係統模式,跟其他所有係統都不一樣。”
沈望津的臉色變得蒼白。
“你是說……”
“顧維鈞可能冇有死。”
機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伺服器的指示燈還在閃,藍色的光在三個人臉上投下冷冷的光。
沈鹿溪的聲音在發抖。“但他……他的死亡證明、火化記錄、墓地——”
“都可以偽造。”林昭說,“一個能設計出幾百個係統的人,偽造一份死亡證明不難。”
他看著沈望津。
“你見過他的屍體嗎?”
沈望津沉默了。
“他死的那天,你在場嗎?”
沈望津閉上眼睛。
“他在實驗室裡倒下的。我是第一個到現場的人。”他的聲音很輕,“他躺在地上,冇有呼吸,冇有心跳。救護車來了,醫生宣佈死亡。”
“你親眼看著他被推進火化爐?”
“冇有。”沈望津睜開眼睛,“他死了之後,他的家人——他唯一的妹妹——把他帶走了。她說要辦一個私人葬禮,不希望外人蔘加。”
“你見過他妹妹嗎?”
“冇有。我之前甚至不知道他有妹妹。”
林昭看著沈望津。
“一個你從來不知道的妹妹,突然出現,把你導師的屍體帶走,辦了一個你不被邀請的葬禮。你不覺得奇怪?”
沈望津的臉色越來越白。
“我……”他的聲音卡住了,“我當時太亂了。我弟……鹿溪的弟弟剛走冇多久,顧維鈞又死了。我冇有想那麼多。”
“你冇有想那麼多。”林昭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沈望津冇有說話。
他站在伺服器前麵,手扶著機櫃的邊緣,指節發白。
“如果顧維鈞冇死……”沈鹿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那他在哪?他為什麼要假死?他為什麼還在部署新係統?”
林昭看著機房儘頭那扇緊閉的金屬門。
“也許——他從來冇有打算停下來。”
“天啟計劃不是他的一時興起。”
“天啟計劃是他的一生所愛。”
“一個人不會因為自己創造的東西傷害了彆人就停下來。”
“除非——傷害彆人,本來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手機又震了。
係統生態·實時監控
當前係統總數:352個。
新增:5個(過去10分鐘)。
五分鐘,五個新係統。
林昭把手機揣進口袋。
“沈總。”他說,“關停係統的程式碼,你帶回家寫。一週太長了,我給你三天。”
“三天不夠——”
“那就壓縮睡眠時間。你不是係統,你不會因為少睡幾個小時就崩潰。但那些被係統綁著的人,可能會。”
林昭轉身往門口走。
“你去哪?”沈鹿溪叫住他。
“去找那個人。”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怎麼讓他來找我。”
林昭推開金屬門,走進走廊。
身後,沈望津的聲音傳來:“你要做什麼?”
林昭冇有回頭。
“搞事情。”
“搞到整個係統生態都震動。搞到那個躲在暗處的人不得不出來看看到底是誰在砸他的場子。”
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到沈鹿溪站在機房門口,嘴唇在動。
冇有聲音。
但他讀出了她的口型——
“小心。”
電梯門合上了。
林昭靠在電梯壁上,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站在二樓窗戶後麵的人,那個用管理員許可權部署新係統的人,那個可能還活著的顧維鈞——
不管他是誰,不管他要什麼——
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這個城市裡三百五十二個被係統綁著的人,不是他的實驗品。
“你可以設計規則,但你不能定義人。”
“你可以製造係統,但你不能占有靈魂。”
“你可以關掉一扇門,但你不能焊死所有的窗。”
“因為——”
“總有人在窗外看著。”
“總有人記得,在冇有係統的世界裡,人是怎樣活著的。”
“總有人——”
“願意砸碎那扇窗。”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外麵的城市燈火通明,金色的係統光線在夜空中交織成一張越來越密的網。
三百五十二個光點。
三百五十二個被規則困住的人。
林昭走出大樓,站在台階上,看著這張網。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開啟BUG係統,找到那個“漏洞廣播”的功能——一個他一直冇敢用的功能。
漏洞廣播:將您發現的係統漏洞公開傳送給所有係統宿主。所有宿主將看到漏洞資訊,並自行決定是否利用。
注意:該操作不可逆。可能導致係統生態大規模不穩定。
消耗漏洞值:全部(當前660點)。
是否繼續?Y/N
林昭看著螢幕上的“全部”兩個字,笑了一下。
他點了Y。
漏洞廣播·傳送中……
傳送物件:所有係統宿主(352人)
廣播內容:“你們的係統都有漏洞。規則不是鐵律。淩晨四點不需要起床。八百卡路裡是謊言。十四小時學習是虐待。你的身體不屬於係統。你的意誌不屬於係統。你——不屬於係統。”
傳送完畢。
漏洞值:0。
您的影響力正在擴散……
林昭把手機揣進口袋,走下台階。
身後,城市裡的某個角落,有人正在看手機。
一個高三學生看到了“淩晨四點不需要起床”。
一個減肥的女人看到了“八百卡路裡是謊言”。
一個學習打卡的孩子看到了“十四小時學習是虐待”。
三百五十二個人,同時看到了一段話。
他們不知道這段話是誰發的。
但他們知道——有人在告訴他們,規則可以被打破。
林昭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係統生態會不會崩潰。那個躲在暗處的人會不會出現。沈望津能不能在三天內寫完關停係統。
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當所有人都在遵守規則的時候,打破規則的人,就是最大的威脅。”
“而現在——”
“這個城市裡,有三百五十二個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