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新政府大樓。
吳欽貌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三份名單。第一份是杜欽溫昨天送來的,上麵列了二十三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麵都附著一小段介紹,包括他們的職務、背景、以及“誠意”的價碼。第二份是吳昂登今天早上送來的,隻有五個名字,都是計劃財政部內部推薦的人選,每個人都被打了分,從政治可靠性到專業能力,從人脈資源到個人品行,每一項都有詳細的評估。第三份是秘書剛從總理辦公室的機密檔案櫃裏翻出來的,是特區那邊去年年底發來的一份備忘錄,措辭客氣,但意思很清楚:聯合發展基金會的理事席位,由新政府推薦人選,特區方麵保留最終審核權。
三份名單,三種不同的邏輯。杜欽溫那份是“誰想去的清單”,價碼從五十萬緬元到一萬美元不等,像一份拍賣會的競拍者名單。吳昂登那份是“誰能去的清單”,冷冰冰的分數和排名,像一份學校裡的成績單。特區那份是“我們要誰去的清單”,隻有一行字,像一道已經寫好了答案的填空題。
吳欽貌看了很久,然後把三份名單合上,放在一邊。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像隨時會下雨。遠處蘇雷塔的塔尖在霧氣中若隱若現,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自己剛坐進這間辦公室的時候,那時候他以為最難的事情是和軍政府交接權力,是和那些地方武裝談判停火,是讓這個打了七十年內戰的國家暫時安靜下來。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最難的事情,是讓那些坐在同一個屋簷下的人,不要為了一個席位打起來。
門被輕輕叩響。他沒有回頭。“進來。”
秘書走進來,臉色有些古怪。“總理,吳哥哥先生又來了。”
吳欽貌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吳哥哥,那個做邊境貿易的商人,這已經是他這個月第三次來了。第一次是託人遞話,說想見一麵。第二次是親自來,被秘書擋在了門外。這一次又來了。
“他說什麼?”
秘書說:“他說,他帶了一份禮物。是給特區那邊楊司令的。”
吳欽貌的手停住了。他轉過身,看著秘書。“楊龍?”
秘書點了點頭。“他說,他和楊司令是老朋友。以前在邊境上打過交道。他說,如果總理不方便見他,他可以把禮物留下,請總理幫忙轉交。”
吳欽貌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讓他進來。”
吳哥哥走進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一個不起眼的帆布包。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藍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從邊境回來的普通商人。他在吳欽貌對麵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腳邊,沒有急著說話。
吳欽貌看著他,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
吳哥哥先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穩。“總理,我今天來,不是為那個席位的事。”
吳欽貌說:“那是為什麼?”
吳哥哥說:“是為了給您提個醒。”
他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是昨天有人送到我店裏的。讓我轉交給楊司令。我開啟看了看。”
吳欽貌拿起信封,抽出來。裏麵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塊翡翠原石,灰撲撲的石頭表麵開了一個視窗,露出裏麵綠得發亮的一塊。旁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緬文:“楊司令,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請笑納。”
吳欽貌看著那張照片,沒有說話。吳哥哥說:“送東西的人,是仰光的一個珠寶商。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他背後站著的人,是以前軍政府那邊的一個退役少將。”
吳欽貌的手微微一頓。退役少將。又是軍政府那邊的人。
“他想幹什麼?”
吳哥哥說:“想走楊龍的路子,要一個席位。”
吳欽貌沉默了幾秒。“楊龍會收嗎?”
吳哥哥搖了搖頭。“不會。楊龍這個人,我跟他打過十幾年交道。他不吃這一套。但問題是,他不吃,不代表他下麵的人不吃。”
他頓了頓。“總理,您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在走這條路嗎?”
吳欽貌沒有說話。吳哥哥豎起三根手指。“至少三十個。有商人,有官員,有退役軍官,還有幾個外國人的中間人。每個人手裏都拎著東西,有的送錢,有的送玉,有的送地,有的送人。他們知道特區那邊不好走,就繞到楊龍這邊。楊龍不理,就找他下麵的人。下麵的人不理,就找更下麵的人。一層一層地找,總有人會動心。”
吳欽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吳先生,你今天來,不隻是為了給我提個醒吧?”
吳哥哥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坦誠。“總理,我跟您說實話。我想要那個席位,但不是現在這個玩法。現在的玩法,太髒了。誰出的價高誰去,誰的關係硬誰去,誰的臉皮厚誰去。去了之後呢?能幹什麼?能代表誰?能為這個國家爭取什麼?什麼都不行。隻會坐在那裏,開會的時候點頭,簽字的時候伸手,分錢的時候第一個。”
他頓了頓。“我不是聖人。我也想賺錢。但我賺了三十年,賺夠了。我現在想做的,是讓邊境上那些小商人,不用再給那些地方武裝交保護費。是讓那些種地的農民,能把東西賣個好價錢。是讓那些從戰火裡逃出來的人,能有個地方落腳。”
他看著吳欽貌。“總理,這些東西,在特區那邊,已經有了。在我們這邊,還沒有。”
吳欽貌看著他,很久。然後他說:“吳先生,你說的這些,我記住了。”
吳哥哥站起來,拎起那個帆布包。“那我不打擾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總理,還有一件事。”
吳欽貌說:“什麼事?”
吳哥哥說:“那張照片上的翡翠原石,值多少錢,您知道嗎?”
吳欽貌說:“不知道。”
吳哥哥說:“至少五百萬美元。”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吳欽貌一個人坐在那裏,看著桌上那張照片,很久。五百萬美元。一塊石頭。用來買一條路。一條通往那個席位的路。他忽然想起杜欽溫說的那句話:“意味著,特區那邊,可能早就料到這一點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吳昂登的號碼。“吳部長,來一趟。”
瓦城,翡世辦事處頂樓。
關翡站在窗前,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梨湯。窗外那些飛行器還在飛,銀白色的機身反射著午後的陽光,在藍天上劃出一道道長長的白色尾跡。遠處安置區的帳篷海洋在微風中輕輕起伏,那些從戰火裡逃出來的人正在收工的路上,三三兩兩,有的拎著工具,有的抱著孩子,臉上帶著一天勞作之後的疲憊。
李剛站在他身後,正在彙報。
“關哥,楊司令那邊,今天又來了三個。”
關翡沒有回頭。“什麼人?”
李剛翻開手裏的記錄本。“第一個是仰光的一個珠寶商,帶了一塊翡翠原石,說是在帕敢那邊新開的礦裡出的,請楊司令賞臉看看。估值大概五百萬美元。楊司令沒收,連看都沒看,直接讓人擋回去了。”
關翡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一下。五百萬美元。比之前那些人出的價,高了不止一個數量級。
“第二個是以前軍政府那邊的一個退役少將,叫丹瑞。他託人帶話,說想請楊司令吃頓飯。楊司令說,他最近腸胃不好,吃不了外麵的東西。”
關翡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腸胃不好。楊龍的腸胃比誰都好,在邊境線上打了二十年遊擊,什麼沒吃過。
“第三個呢?”
李剛頓了頓。“第三個,是英國駐仰光大使館的一個外交官。他說想以私人身份來特區看看,問楊司令方不方便接待。”
關翡的手停住了。他轉過身,看著李剛。“英國人?”
李剛點了點頭。“對。英國使館的二等秘書。名義上是負責商務事務的,實際上,田文那邊說,這個人跟軍情六處有關係。”
關翡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楊司令怎麼回的?”
李剛說:“楊司令說,特區歡迎一切友好人士來訪。但請通過特區外事辦公室正式申請,按照程式辦理。”
關翡點了點頭。程式。這是楊龍最擅長的。不管你是誰,不管你來幹什麼,先走程式。程式走完了,該見的見,不該見的,自然就被擋在門外了。
“楊司令那邊,最近很煩吧?”
李剛想了想。“是有點。他說,這幾天接的電話,比過去一年還多。有的人他根本不認識,也能拐七八個彎找到他的號碼。他說他現在看到陌生號碼就頭疼。”
關翡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告訴他,不想接就不接。特區這邊,又不是隻有他一個人。”
李剛說:“他說他知道。但他說,有些電話,不能不接。比如,從內比都那邊打來的。”
關翡的手微微一頓。“內比都?”
李剛點了點頭。“對。閔上將那邊的人。說想約個時間,請楊司令過去坐坐。”
關翡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閔上將那邊,我來處理。”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那頭傳來的聲音帶著一點疲憊,但依然清晰。
“關總?”
“將軍,是我。最近身體怎麼樣?”
閔上將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但很真。“還行。每天早起在院子裏走走,看看那隻鬆鼠,種種花。比在辦公室的時候,輕鬆多了。”
關翡說:“那就好。將軍,我想請您來特區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來特區?”
關翡說:“對。來特區看看。您之前在位的時候,不方便。現在退了,正好可以過來走走。看看我們這邊,到底在幹什麼。”
閔上將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關翡沒有催,隻是等著。
然後閔上將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關總,你是在邀請我?”
關翡說:“是。”
閔上將說:“你不怕我看了之後,回去睡不著覺?”
關翡說:“您已經退了。退下來的人,應該睡得更踏實。”
閔上將笑了。那笑聲比剛才長了一些。“好。什麼時候?”
關翡說:“隨時。您定。”
閔上將說:“那就下週三。我讓人安排一下。”
關翡說:“好。我等您。”
電話結束通話。關翡放下電話,看著窗外那些飛行器,很久。李剛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關翡忽然開口。“李剛,你說,閔上將為什麼會答應?”
李剛想了想。“因為他想看看,自己輸在哪裏。”
關翡點了點頭。“對。他想看看,自己守了四十三年的東西,到底輸給了什麼。”
他轉過身,看著李剛。“那我們,就讓他看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