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我還是個少尉,跟著昂山將軍的部隊,在叢林裏打遊擊。那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隻有一條命,和一桿槍。我們以為打贏了,就能過上好日子。”
他頓了頓。
“三十年後,我還在打仗。好日子,還沒來。”
他轉過身,看著關翡。
“您這邊的好日子,怎麼來的?”
關翡想了想。
“慢慢來的。”
貌埃點了點頭。
“慢慢來。好。”
他走回會議桌前,拿起那份難民統計報表,看了一遍。
“十萬三千人。”他說,“夠多了。”
關翡說:“還會更多。”
貌埃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
他把報表放下,立正,向關翡敬了一個軍禮。
“關總,我替那些在戰場上的兄弟們,謝謝您。”
關翡站起身,也回了一個禮。
“不用謝。讓他們活著回來就行。”
貌埃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會議室。
下午三點,直升機起飛。
貌埃坐在機艙裡,望著窗外那片越來越小的白色帳篷海洋。十萬三千頂帳篷,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忽然想起那個叫瑪努的小女孩,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這裏有燈。亮著,就不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打了三十年仗的手。
手上全是老繭,全是傷疤,全是洗不掉的火藥味。
他忽然想,如果三十年前,也有這樣一盞燈,亮在叢林裏,亮在那些年輕人撤退的路上,他們會不會,也能活下來?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今天他看到了這盞燈。
直升機越過邊境線,飛向北方的戰場。
那邊,戰火還在燃燒。
第四十八天,淩晨四點。
瑪埃被一陣哭聲驚醒。
是瑪丹。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比昨天更燙。
她抱起孩子,衝出帳篷,跑向營地中央的診所。
診所門口已經排起了隊。十幾個人,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扶著老人,有的自己捂著胸口咳嗽。瑪埃擠到前麵,被一個穿白大褂的健康員攔住。
“大姐,排隊。”
瑪埃急得快哭了:“孩子燒得厲害,求求你先看看。”
健康員看了一眼她懷裏的瑪丹,孩子的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小嘴一張一合,像一條離水的魚。
“跟我來。”
他拉著瑪埃,擠進診所。
診所裡隻有三張病床,全躺著人。健康員把瑪埃帶到角落裏,讓她坐在地上,然後蹲下來,給孩子量體溫。
“四十度三。”
瑪埃的心沉了下去。
健康員從藥箱裏取出退燒針,給孩子打了一針。瑪丹哭了幾聲,然後慢慢安靜下來,呼吸也平穩了些。
健康員抬起頭,看著瑪埃。
“大姐,孩子燒成這樣,不能拖。得轉院。”
瑪埃愣住了。
“轉院?轉到哪裏?”
健康員沉默了幾秒。
“瓦城。特區總醫院。”
瑪埃不知道瓦城在哪裏。她隻知道,那是特區最遠的地方,遠到她從來沒有想過能去。
“怎麼去?”
健康員站起身,走到外麵,喊了一聲。很快,一輛白色麵包車開過來,停在診所門口。
“上車。”
瑪埃抱著瑪丹,上了車。
麵包車駛出營地,駛上那條通往瓦城的土路。瑪埃透過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帳篷、工地、人群,看著那些還在亮著的燈。
天快亮了。
那些燈,正在一盞一盞地熄滅。
第四十八天,上午八點。
關翡站在特區總醫院的門口,看著那輛白色麵包車緩緩停下。
車門開啟,瑪埃抱著孩子走下來。她的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但抱著孩子的手,很穩。
關翡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來,平視著她。
“大姐,孩子叫什麼?”
瑪埃愣了一下。
“瑪丹。”
關翡點了點頭。
“瑪丹。好名字。”
他站起來,對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說:“這個孩子,優先處理。”
醫生點了點頭,接過瑪埃懷裏的孩子,快步走進醫院。
瑪埃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關翡看著她,說:“大姐,跟我來。”
他帶著她,走進醫院,穿過走廊,走到一間病房門口。
病房裏,瑪丹已經躺在病床上,醫生正在給她做檢查。瑪埃趴在玻璃上,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眼淚又流了下來。
關翡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很久很久。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燒退了。但孩子營養不良,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瑪埃轉過頭,看著關翡。
“能住院嗎?”
關翡點了點頭。
“能。”
瑪埃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是站在那裏,眼淚一直流,一直流。
關翡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出醫院。
門口,那輛白色麵包車還停在那裏。
遠處,東邊安置區的方向,那些帳篷還在亮著。
十萬三千盞燈,在這片土地上,亮著。
第四十九天,下午兩點。
北邊傳來訊息。
政府軍在距離內比都一百八十公裡的地方,終於穩住了陣腳。不是打贏了,是打不動了。雙方的傷亡都太大了,大到誰也無法再往前推進一步。
若開軍和克欽獨立軍的聯軍,也停下了腳步。他們的補給線拉得太長,傷亡太大,需要時間休整。
戰線上,出現了一條詭異的、沉默的、誰也不敢輕易觸碰的“無人區”。
貌埃少將的電話,在傍晚六點打了進來。
“關總,昂山上將讓我轉告您:暫時停火了。”
關翡沒有說話。
“不是和談,是打不動了。兩邊都在舔傷口。但能舔多久,不知道。”
關翡點了點頭。
“謝謝。”
電話結束通話。
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片燈火。
十萬三千盞燈,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第五十天,淩晨五點。
瑪埃抱著瑪丹,走出特區總醫院。
孩子已經好了。燒退了,能吃了,能笑了。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像一顆剛摘下來的小太陽。
門口,那輛白色麵包車還停在那裏。
司機看見她,笑了笑。
“大姐,上車。送你回去。”
瑪埃抱著孩子,上了車。
麵包車駛出瓦城,駛上那條通往安置區的土路。瑪埃透過車窗,看著窗外那些正在蘇醒的村莊、田野、山林。
天亮了。
陽光灑在那片白色的帳篷海洋上,灑在那些正在升起的炊煙上,灑在那些正在出工的人身上。
瑪埃低下頭,看著懷裏的瑪丹。
孩子正在笑。
那是第五十天的太陽,照在她小小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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