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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點四十五分,萊拉的公寓。
菜已經做好了。
四菜一湯。她從下午兩點就開始準備,跑了兩次超市,查了三個菜譜,把每道菜都試吃了好幾遍。
西紅柿炒蛋,她放了很少的糖,不知道他喜不喜歡吃甜的。青椒肉絲,肉切得有點粗,但炒得還算嫩。一條清蒸鱸魚,超市夥計幫她處理好的,她隻負責放蔥薑蒜和蒸。還有一個蒜蓉西蘭花,和一碗紫菜蛋花湯。
桌子鋪上了她從二手店淘來的桌布,米白色的,有些褪色,但洗得很乾淨。餐具是她唯一的一套好盤子,白色的,邊緣有淺淺的藍色花紋,也是在二手店淘的。
那束花她放在餐桌中間——剛纔路過花店時買的。不是什麼名貴的花,就是幾支白色的百合和幾枝綠色的尤加利葉,用牛皮紙包著,紮著麻繩。花店老闆娘幫她挑的,說這個搭配最簡單也最耐看。
她站在桌前,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筷子擺齊了嗎?杯子擦乾淨了嗎?湯還熱著嗎?
門鈴響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啟門。
他站在門口。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麵是黑色的高領毛衣。手裡拿著一束花,比她買的那束還大,白色的玫瑰配著淡紫色的滿天星,用玻璃紙包著,紮著絲帶。
另一隻手提著一個紙袋,看不清裡麵是什麼。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那種很短的笑。
“晚上好。”
萊拉愣了一下,然後趕緊側身讓他進來。
“您……您請進。”
他走進來,環顧了一下這個小公寓。
“不錯。”他說,“比我想象的暖和。”
萊拉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傻站在那裡。
他把那束花遞給她。
“給你的。祝賀你通過麵試。”
萊拉接過花,低頭看著那些白色的玫瑰。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謝謝您。”她說,聲音有些輕。
他又把那個紙袋遞過來。
“這是禮物。”
萊拉愣了一下:“還有禮物?”
他點了點頭,冇有解釋。
萊拉接過紙袋,往裡看了一眼。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深藍色的,上麵繫著絲帶,看不清是什麼。
“先放著。”他說,“吃完飯再看。”
萊拉點了點頭,把那束花和禮物小心地放在餐桌上。
她這才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買的那束花上,那束百合和尤加利葉。
“你也買了花。”他說。
萊拉臉微微紅了一下。
“嗯……隨便買的。”
他冇有說話,隻是走到那束花前,看了一眼。
“搭配得不錯。”
萊拉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趕緊說:“您……您坐。我去盛湯。”
晚上八點半,晚餐結束。
桌上的菜被吃掉了大半。
西紅柿炒蛋他吃了很多,青椒肉絲也動了不少,那條鱸魚被他用筷子仔細地剔乾淨了。她注意到他吃飯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像是在品味什麼。
聊天的時候,他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讓萊拉覺得,他在認真聽她說話。
她說起麵試的過程,說起那個教授,說起她為什麼選擇社會學。他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兩句。不是那種客套的應酬,是真的想知道。
她問他做什麼工作,他隻說“做一些諮詢”。她問他以前在華爾街具體做什麼,他說“交易”。她問他現在還做嗎,他說“不做了,換了個方向”。
她冇有追問。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他不願意說的事,就不應該問。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曼哈頓的夜景。
她端著兩杯茶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謝謝您今晚能來。”她說。
他接過茶,喝了一口。
“應該是我謝謝你。很久冇吃過這麼家常的飯了。”
萊拉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淩晨,他躺在她身邊,說的那些話。想起他放在她書包裡的那些錢。想起那張名片背麵的字。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
“田先生,我……”
他看著她。
萊拉深吸一口氣。
“我想為您做點什麼。”
他愣了一下。
“為我?”
萊拉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的事,您幫了我那麼多。我……我想報答您。”
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很難說清的東西。
萊拉趕緊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能為您做點什麼。任何事。隻要我能做到的。”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
“萊拉,你知道我現在最缺什麼嗎?”
萊拉搖了搖頭。
他說:“人。”
他頓了頓。
“不是普通的人。是能接觸到某些領域的人。材料學。空氣動力學。這些方麵的專家。”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萊拉愣了一下。
“您……您需要這些專家做什麼?”
他說:“我有一個朋友。他在亞洲那邊做一點事,需要這些領域的技術支援。不是直接請他們過去,是……先建立聯絡。認識一下,聊一聊,看看有冇有合作的可能。”
萊拉想了想。
“材料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們繫有一個教授,是材料學的。不過他是在隔壁的工程學院,不是社會學。”
田文的目光微微一閃。
“工程學院?”
萊拉點了點頭。
“他叫漢斯·穆勒。德國人。在我們學校很多年了。我聽過他的講座,講新型複合材料的。我不太懂那些技術,但他講得很清楚。”
田文說:“他怎麼樣?”
萊拉想了想。
“學術上很厲害。我在學校的網站上查過,他有三十多項專利。但他這個人……有點怪。”
田文說:“怎麼怪?”
萊拉說:“他不怎麼跟人來往。除了上課,就是待在實驗室。聽說他和係裡的關係也一般。德國人嘛,本來就比較……”
她頓了頓,冇有說完。
田文說:“比較固執?”
萊拉點了點頭。
“對。固執。但人應該不壞。我聽同學說,他以前給過幾個學生推薦信,幫他們找到了很好的工作。”
田文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他有冇有什麼……健康上的問題?”
萊拉愣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
田文冇有解釋,隻是看著她。
萊拉說:“我聽他講座的時候,注意到他一直揉肩膀。後來問了同學,才知道他有很嚴重的肩周炎。好多年了,一直不好。”
她頓了頓。
“美國的醫療您知道的。預約專科醫生要等很久。他試過物理治療,效果不太好。又不願意吃止痛藥,說怕有依賴。”
田文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種很短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好。”他說,“這個資訊很有用。”
萊拉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您……您是想要我去認識他?”
田文搖了搖頭。
“不是你去。是我去。”
他看著萊拉。
“但需要你幫我引薦一下。”
萊拉說:“怎麼引薦?”
田文說:“很簡單。下次他講座的時候,你去聽。聽完之後,上去問他一個問題。什麼問題都行。然後你告訴我時間地點,我也會去。你就裝作偶遇,把我們介紹認識。”
萊拉想了想。
“就這樣?”
田文點了點頭。
“就這樣。”
他看著她的眼睛。
“萊拉,這不是什麼危險的事。隻是認識一個人,聊一聊。如果他願意和我繼續接觸,那是他的事。如果他不願意,也沒關係。”
萊拉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好。我幫您。”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答應得這麼快。
也許是因為他看她的那種目光。
也許是因為那天淩晨,他說的那些話。
也許是因為這間小小的公寓,窗台上的綠蘿,桌上的百合花,還有那疊讓她站得穩一點的現金。
她隻知道,她想幫他。
晚上十點,萊拉的公寓門口。
田文穿上大衣,準備離開。
萊拉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轉過身,看著她。
“謝謝你的晚餐。”
萊拉搖了搖頭。
“是我該謝謝您。”
他冇有再說什麼。隻是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那隻手很大,很暖。
然後他轉身,走進電梯。
門關上的時候,萊拉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忘了讓他拆禮物。
她關上門,走回餐桌前,看著那個深藍色的盒子。
開啟。
裡麵是一條羊絨圍巾。深灰色的,柔軟得不像話。標簽上印著一個她叫不出名字的意大利牌子。
她把圍巾拿出來,貼在臉上。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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