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已深了,紐約的燈火從曼哈頓的天際線一直鋪到視線儘頭。
田文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九點。他冇有打車,隻是沿著街道慢慢地走。十一月的風從哈德遜河上吹過來,帶著濕冷的潮氣,他把夾克拉鍊拉到最高,雙手插在口袋裡,一步一步地走。
腦子裡全是剛纔瑪麗亞說的那些話。
“一個七歲,一個五歲。”
“大女兒每天問我,媽媽,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走過一個街區,又走過一個街區。路上行人稀少,偶爾有計程車駛過,濺起路邊的積水。遠處,一家便利店的燈還亮著,門口站著一個裹著羽絨服的女人,正在翻垃圾桶。
田文的腳步停了一下。
那個女人大概五十多歲,頭髮灰白,身形佝僂。她把垃圾桶裡的易拉罐一個一個撿出來,踩扁,裝進隨身攜帶的大塑料袋裡。動作很慢,但很熟練,顯然已經做了無數次。
田文看著她,想起今天下午瑪麗亞的眼神。
那是同一種眼神。
疲憊,麻木,但還有一絲光亮。一絲“我還在活著”的光亮。
他繼續往前走。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了。他關上門,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後坐到電腦前,開啟那個加密的通訊軟體。
螢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方塊。那是他和李剛約定的聯絡方式,每週三次,不定時,每次不超過十分鐘。
他敲下一行字:
“有進展。第二批名單增加了三類人。不隻是技術人員。具體明天發你。”
傳送。
然後他靠進椅背裡,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瑪麗亞的臉,浮現出那個翻垃圾桶的女人的背影,浮現出昨天那個程式員蹲在巷子裡的樣子。
三十七個人。
三十七個故事。
三十七個從“斬殺線”上掉下來的人。
但還有更多的人,正在那條線上掙紮。他們還冇有掉下來,但他們能看見那條線。他們每天都在算賬,每天都在計算自己離那條線還有多遠。
那些人的眼神,他見過。
在華爾街的那些年裡,他見過無數這樣的眼神。那些剛入職的年輕人,眼睛裡還有光;那些乾了十幾年的中層,光開始黯淡;那些被裁員的老員工,光徹底熄滅。
然後他們消失在人海裡。
冇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但田文知道。
他知道他們在哪裡。在地鐵站的角落,在公園的長椅上,在收容所的鋪位上,在便利店門口的垃圾桶旁邊。
他們曾經是程式員、工程師、教師、會計、餐廳經理。他們曾經也有房子、車子、家庭、孩子。他們曾經也以為自己屬於那個“中產”的世界。
然後有一天,他們掉下來了。
掉下來的原因,千奇百怪。生病,失業,離婚,意外,或者隻是單純的、一點一點被耗乾。
但掉下來的結果,都一樣。
田文睜開眼睛,看著螢幕上那個對話方塊。
李剛的頭像是灰色的。他那邊還是白天,可能正在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邊城的茶館裡,程墨說了一句話:
“華爾街開口子,是他們冇辦法了。我們呢,是有辦法了。”
當時他聽著,覺得程墨說的是那些技術人員。
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程墨說的“辦法”,可能不隻是技術人員。
那些人,那些從“斬殺線”上掉下來的人,那些正在“斬殺線”上掙紮的人,他們身上有一樣東西,位元區現在需要的技術人員,更值錢。
那是對那套體製的“熟悉”。
他們知道那套體製怎麼運轉,知道它的漏洞在哪裡,知道它的弱點在哪裡,知道什麼樣的人會在什麼時候掉下來。他們曾經是那套體製的一部分,現在被吐了出來。但他們腦子裡的那些東西,還在。
如果能把這些人,變成特區的人……
田文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這不是“人才引進”。
這是“情報網路”。
不是那種需要培訓、需要裝備、需要專門經費的情報網路。是另一種。一種由無數普通人構成的、平時隻需要一點點維護費用、關鍵時刻能起大用的網路。
那些人不需要做任何危險的事。他們隻需要活著,隻需要繼續在那套體製的邊緣掙紮,隻需要在他們能接觸到的地方,聽、看、記。然後,當特區需要的時候,把那些資訊,通過某種方式,傳回來。
這種方式,成本極低,風險極小,覆蓋極廣。
而且,最重要的是——
那些人,冇有退路。
他們已經見過地獄了。特區給他們一條能活下去的路,他們就會把特區當成自己的家。
冇有比這更可靠的線人。
田文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啟電腦,開始敲字。
他冇有發訊息。他開始寫一份東西。
一份計劃。
第一頁,標題:
“關於依托‘斬殺線’邊緣人群,在北美地區建立低成本情報網路的可行性分析及實施方案”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要想很久。
窗外,曼哈頓的燈火漸漸稀疏。淩晨兩點了。
他還在寫。
第二頁,現狀分析:
“目前,北美地區存在大量因醫療、教育、失業等原因跌落至社會底層的‘斬殺線’人群。這些人中,有相當一部分曾受過高等教育,曾在中產階級崗位上工作多年,對當地社會運作機製、行業內部情況、zhengfu政策走向等有深入瞭解。
“這些人目前處於社會邊緣,生存壓力巨大,但仍在努力維持基本生存。他們對現有體製已無信任,對未來極度悲觀,對任何能提供‘活下去’機會的外部力量,具有極高的接納意願。”
第三頁,可行性分析:
“成本分析:以每人每月提供500-1000美元基礎生活補貼計算,維持100人規模的情報網路,年成本約60-120萬美元。遠低於傳統情報網路的建設和維護成本。
“風險分析:這些人處於社會邊緣,本身不受主流社會關注,被髮現的概率極低。即使個彆人員被髮現,也無法追查到特區。資訊傳遞可采用田文已建立的現有渠道,無需額外投入。
“收益分析:這些人接觸的資訊型別包括但不限於——地方社會動態、行業內部情況、政策走向預判、特定人群心理變化等。這些資訊對特區瞭解北美社會、預判外部環境變化、製定應對策略,具有極高價值。”
第四頁,實施方案:
“第一階段(三個月):完成目標人群篩選。標準:1.有穩定‘斬殺線’經曆;2.有接觸有價值資訊的渠道;3.有較強觀察和記憶能力;4.對現有體製無認同感;5.有基本生存能力,願意配合特區工作。
“第二階段(六個月):建立聯絡機製。采用‘單線聯絡、分層管理’模式。每一層隻掌握下一層的聯絡方式,上一層對下一層負安全和生存責任。資訊傳遞采用加密軟體,由田文統一接收、初步篩選後轉交特區。
“第三階段(持續):網路運營和維護。根據每人提供資訊的價值,動態調整補貼標準。表現優異者可優先獲得特區正式居民身份,進入特區工作生活。形成正向激勵。”
第五頁,注意事項:
“1.本網路性質為‘資訊收集’,不涉及任何破壞性行動。所有人員隻提供資訊,不參與任何具體行動。特區不通過本網路進行任何違法活動。
“2.人員安全為第一優先。任何可能暴露的線索,立即切斷。寧可失去資訊來源,不可讓人員陷入危險。
“3.資訊價值評估需要時間。初期可能多為無效資訊,需保持耐心。隨著網路成熟,有價值資訊比例會逐步提高。”
田文寫完最後一頁,已經是淩晨四點。
他把文件儲存好,加密,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個程式員的臉。
“八年,冇攢下什麼錢。”
瑪麗亞的臉。
“大女兒每天問我,媽媽,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
那個翻垃圾桶的女人的背影。
還有更多更多的臉。
那些人,還不知道有一條路。
但他們很快就會知道。
天亮之後,他會把這封長信發給李剛。
然後,就等著特區的決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