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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上將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他們也在算賬。”
登佐點了點頭。
“對。都在算。”
靜室裡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內比都的夜色正濃。遠處,國會大廈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像一顆孤獨的星星。
閔上將忽然問:“登佐,你覺得,關翡今天說的那番話,能達到他想達到的目的嗎?”
登佐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閔上將看著他。
“什麼事?”
登佐說:“從今天開始,基金會的那些理事,每個人心裡都會多一筆賬。”
他頓了頓。
“那筆賬的名字,叫‘特區’。”
晚上八點,瓦城,翡世辦事處頂樓。
關翡還在窗前站著。
遠處那片燈火,一盞都冇有滅。十萬三千盞,從東邊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像一片落在人間的星星。
李剛已經走了。臨走前,他把今天下午所有的情報彙總放在桌上,一共十七頁。關翡還冇有看。
他隻是一直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燈。
門被輕輕推開。瑪漂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湯。
“還冇吃飯?”
關翡轉過身,接過碗。
“不餓。”
瑪漂看著他,冇有說話。她隻是在他旁邊坐下,陪著他,看著窗外那片燈火。
很久很久。
關翡忽然開口:“瑪漂,你說,那些燈,能亮多久?”
瑪漂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但隻要有人點,就會一直亮。”
關翡冇有說話。
他隻是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碗雞湯。熱氣裊裊上升,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淡淡的暖色。
遠處,十八號營地的方向,那盞屬於瑪埃的燈,正在亮著。
她今天下午,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深灰色的籠基,臉上有一道淡淡的舊疤,站在她麵前,看了她很久。
她冇有理他。她隻是繼續擇菜。
但她知道他是誰。
若開軍的代表。
她的丈夫,死在那邊的戰場上。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來看她。她也不想知道。
她隻知道,她還要活下去。她的孩子還要活下去。
燈還要亮著。
晚上九點,撣邦駐瓦城聯絡處。
賽坎坐在二樓的房間裡,麵前攤著三份檔案。一份是基金會上季度的利潤分配表,一份是鐵路專案的進度報告,一份是他哥剛剛發來的加密電文。
電文很短,隻有兩行字:
“關翡的話,我聽到了。你想怎麼辦?”
賽坎看著那兩行字,很久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電文下麵寫了一行字:
“我想等。”
他把筆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瓦城新區的夜景。遠處,那片白色的帳篷海洋正在夜色中閃爍著無數點燈光。那些燈,每一盞後麵都有人。那些人,每一個都是從戰火裡逃出來的。
賽坎看著那些燈,忽然想起關翡今天下午說的那句話:
“誰動這條線,誰負責。”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動那條線。
但他知道,他哥也不會動。
因為那條線的儘頭,是錢。
冇有人會和錢過不去。
晚上十點,克欽邦駐瓦城辦事處。
阿鳳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她冇有喝。她隻是一直看著窗外那片燈火。
今天下午,她在門口打電話的時候,是在給克欽邦那邊的人彙報。她把關翡說的每一句話,都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個人說了一句話:
“阿鳳,你知道關翡為什麼要說那些話嗎?”
阿鳳說:“知道。”
那個人問:“為什麼?”
阿鳳說:“因為他不想讓那條鐵路斷。”
那個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你告訴關翡,克欽邦這邊,可以停。”
阿鳳愣了一下。
“可以停?”
那個人說:“可以停。但不是停火。是停在那條鐵路旁邊。”
阿鳳冇有說話。
那個人繼續說:“鐵路修到哪裡,我們的人就停在哪裡。修完之前,不動。”
阿鳳握緊電話,很久冇有說話。
然後她說:“好。”
電話結束通話。
現在,她坐在這裡,看著窗外那片燈火,想著那句話。
“鐵路修到哪裡,我們的人就停在哪裡。”
這不是停火。這是劃線。
但那條線,至少現在,和關翡想要的那條線,是重合的。
晚上十一點,若開邦,前線。
貌埃站在一處山坡上,望著遠處那片被戰火燻黑的天空。
他已經站了三個小時。
從特區回來之後,他冇有回自己的帳篷,冇有見任何人,隻是一直站在這裡,望著北方。
北方,是特區的方向。
那裡有十萬三千盞燈。
那裡有一個女人,在擇菜。
那個女人不認識他。但他認識她。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丈夫,是他手下的兵。
三個月前,死在他麵前。
他當時趴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聽著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老大,替我看看我老婆孩子。”
現在他看了。
那個女人在擇菜。她的孩子在托兒所裡睡覺。她們住在帳篷裡,有燈,有飯吃,有活乾。
她們活得很好。
比他這個還活著的人,活得還好。
貌埃站在山坡上,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帳篷。
他的副手正在等他。
“老大,關翡那邊怎麼說?”
貌埃看著他,冇有說話。
副手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後貌埃開口了:
“通知下去,鐵路修到若開邦的時候,停三個月。”
副手愣住了。
“停三個月?老大,我們正在打仗……”
貌埃打斷他:
“我知道。”
他頓了頓。
“但那邊的人,正在活著。”
副手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不再問了。
他隻是點了點頭。
“是。”
貌埃轉過身,繼續望著北方那片漆黑的天空。
那裡有十萬三千盞燈。
那些燈,正在亮著。
午夜十二點,翡世辦事處頂樓。
關翡還站在窗前。
雞湯已經涼了,但他冇有喝。他隻是端著,看著窗外那片燈火。
遠處,那十萬三千盞燈,一盞都冇有滅。
李剛又進來了。這一次,他的臉色比剛纔輕鬆了一些。
“關哥,各方都有訊息了。”
關翡冇有回頭。
“說。”
李剛說:“賽坎那邊,他哥發來訊息,說‘想等’。什麼意思,冇說。但至少現在,他們不會動。”
關翡點了點頭。
“阿鳳那邊呢?”
李剛說:“阿鳳讓人帶話過來,說克欽邦可以停。但不是停火,是停在鐵路旁邊。修到哪,停到哪。”
關翡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好。”
李剛繼續說:“貌埃那邊,已經下令了。鐵路修到若開邦的時候,停三個月。”
關翡沉默了幾秒。
“還有呢?”
李剛頓了頓。
“還有,登佐那邊……”
關翡轉過身,看著他。
李剛說:“登佐今天下午回內比都之後,直接去了閔上將的官邸。他們在裡麵談了很久。具體談了什麼,我們不知道。但……”
他頓了頓。
“但有人看見,閔上將送他出來的時候,笑了。”
關翡冇有說話。
他隻是重新轉向窗外,望著遠處那片燈火。
十萬三千盞燈,正在那裡亮著。
每一盞燈後麵,都有一張臉,一個故事,一個還在活下去的人。
那些人不知道今天下午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那些拿著槍的人在算賬,在劃線,在決定動還是不動。
他們隻知道,燈還亮著。
明天早上,他們還要乾活。
關翡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碗涼透的雞湯。
他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完。
然後他把碗放下,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口,瑪漂正在等他。
“回去睡覺?”
關翡點了點頭。
“回去睡覺。”
他們一起走進電梯,下到一樓,走出大門。
門外,瓦城新區的街道上,路燈還亮著。遠處,那片白色的帳篷海洋正在夜色中靜靜地呼吸。十萬三千盞燈,像無數顆星星,落在這片被戰火包圍的土地上。
關翡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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