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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透了驃國北部連綿的群山。
第五特區邊境線外三十公裡,撣邦高原的褶皺深處,一處隱匿在密林間的營地正被雨季最後一場暴雨反覆沖刷。雨水順著臨時搭建的帆布篷邊緣傾瀉而下,在營地中央砸出一個又一個泥濘的水坑。營地四周的哨兵裹著雨衣,抱槍蹲在樹乾後,任由雨水從帽簷流進領口,一動不動。他們的眼睛盯著黑暗中那條唯一能通向外界的山路,像盯著自己的命。
營地中央最大的那頂帳篷裡,一盞防爆燈懸在橫梁上,將幾張麵孔照得明暗分明。圍坐在摺疊桌旁的四個人,代表的是撣邦境內四支規模不大、但位置關鍵的地方武裝。他們手中控製的區域,恰好卡在第五特區通往緬中邊境的幾條次要通道上,也是軍zhengfu與特區之間那片“模糊地帶”的核心。
“瓦城那邊,”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撣族男人,臉上有一道被彈片劃傷的舊疤,此刻他正用粗糙的手指在桌上攤開的地圖上戳著,“楊龍的人上週派人來過。”
“特區的人?”對麵的人問。
“不,是楊龍自己的。冇穿軍裝,但一看就是獨立軍出來的。”疤臉男人收回手,端起麵前搪瓷缸裡的涼茶灌了一口,“帶了五萬美金現金,還有一箱……怎麼說呢,你們自己看。”
他彎下腰,從腳邊拎起一個不起眼的帆布包,扔在桌上。包裡不是錢,也不是武器,而是十幾本印刷簡陋、但內容詳實的小冊子。對麵的人湊過來,藉著昏暗的燈光翻看。冊子裡是緬文和撣文對照,標題五花八門:《小型水利設施維護手冊》《山地作物輪作技術指南》《跨境貿易通關流程簡易說明》。
“這是啥?”有人問。
“特區那邊搞的東西。”疤臉男人冷笑一聲,“楊龍的人說,這些都是免費的。想學的,派人去瓦城,路費食宿特區出。不想去的,他們可以派技術員過來,就地開班。一個班三十人,培訓週期三個月,結業發證。”
帳篷裡安靜了幾秒。
“發什麼證?”
“特區職業技能培訓中心結業證。”疤臉男人把那本《通關流程說明》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麵一個紅色的印章,“憑這個證,以後在特區的口岸過關,可以走快速通道,不用排隊,不用被查那麼嚴。”
“這他媽是收買。”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當然是收買。”疤臉男人放下冊子,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問題是,這收買的價碼,我們扛得住嗎?”
冇有人回答。
帳篷外,雨勢更大了。雨水砸在帆布上的聲音密集如鼓點,幾乎要壓過屋內的呼吸。
“軍zhengfu那邊的人呢?”沉默了很久,角落裡一個始終冇開口的年輕人忽然問。他看起來不到四十歲,是整個營地裡學曆最高的人——曾在仰光讀過兩年大學,因為8888事件輟學回家,接過了父親留下的這支武裝。
疤臉男人看了他一眼:“也來過。上週三,比楊龍的人早兩天。”
“開的什麼價?”
“錢。每人兩萬美金,按槍算。另外承諾,事成之後,我們控製的這幾個通道,可以繼續保留一半的過路費收入。另一半上交國防軍。”
“條件呢?”
“配合他們的行動。具體什麼行動,冇說,隻說到時候會通知。”
帳篷裡再次陷入沉默。
雨聲依舊。有人的煙燃到了儘頭,燙了手指,才猛地甩掉。
“第五特區那邊,”那年輕人又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些,“關翡什麼態度?”
疤臉男人抬眼看他:“關翡冇有任何態度。來的就是楊龍的人,從頭到尾冇提過關翡兩個字。所有東西,培訓也好,通關便利也好,都是特區官方的名義。他們說,這是‘民生合作專案’,不涉及任何政治軍事議題。”
“你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疤臉男人往後一靠,摺疊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重要的是,我下麵那些兄弟信不信。”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些小冊子攏到一起,動作很慢,像是在權衡什麼。
“你們知道嗎,”他說,“上個月,我派人去瓦城看過。不是去談事,是偷偷去看。回來的人告訴我,特區那邊,現在有個什麼‘社羣健康員’,是從山裡的村寨選人去培訓的,學完回自己寨子給人看病,不收錢,特區給發工資。他們去的那天,正好趕上那個什麼培訓班結業,三十個人,撣族、克欽族、甚至還有兩個是從我們這邊偷渡過去的。結業證發下來的時候,那些人捧著那張紙,像捧著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的小冊子。
“我們打了三十年。死人、流血、捱餓、逃難。那些兄弟跟著我,圖什麼?圖的不就是有一天,不用再靠槍吃飯嗎?”
角落裡的年輕人低下頭,盯著自己麵前那本《跨境貿易通關流程簡易說明》的封麵。封麵上畫著一輛卡車,正駛過一道敞開的鐵門,門後是一條筆直的公路,通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城市輪廓。那是瓦城新區的速寫,線條簡單,但足夠清晰。
“軍zhengfu那邊,”他終於抬起頭,“你們打算怎麼回?”
疤臉男人沉默了很久。
雨漸漸小了。防爆燈的光在帳篷裡晃了晃,照出每個人臉上深淺不一的陰影。
“拖著。”他說,“兩邊都拖著。拖到不能再拖為止。”
“拖到什麼時候?”
“拖到有人先忍不住動手。”疤臉男人站起身,走到帳篷邊,撩開簾子望向外麵漆黑的山林,“誰先動手,誰就是輸家。”
他冇有回頭。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句話裡冇有說出來的另一半:動手的那個,會失去那些“隻想過日子”的兄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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