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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開邦的雨季比平原結束得更晚。九月的皎漂,天空依舊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隨時會再落一場雨。
但雨冇有落。
隻有風。從孟加拉灣吹來的潮濕的風,裹挾著海水的鹹腥和遠處山林的**氣息,日夜不停地穿過那些破敗的村莊、廢棄的稻田、以及新近被鐵絲網圍起來的難民營地。
難民營地c-17,是若開邦北部規模最小的一個。隻有三百多戶人家,擠在幾排用竹子和防水布搭成的臨時棚屋裡。每戶人家門前都擺著塑料桶,用來接雨水,官方供水車已經三天冇有來了。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在踢球。球是用破布和塑料袋捆成的,踢起來不會彈跳,隻能在地上滾。孩子們追著它跑來跑去,笑聲很大,大到能暫時壓住遠處偶爾傳來的槍聲。
槍聲是從三十公裡外的山區傳來的。
那裡駐紮著一支番號模糊的邊防營,名義上隸屬國防軍,實際控製者是在地方上經營了十幾年的前民地武頭目。三個月前,國防軍總部下令該營換防,調往內陸整訓。頭目以“維護地方穩定”為由拒絕,雙方對峙至今。
三天前,對峙升級為交火。規模不大,雙方各死三人,然後默契地退回原陣地,繼續對峙。
訊息傳到內比都時,閔上將正在看那份關於三十七名僧侶的輿情摘要。他用紅筆在摘要邊緣批了一行字:“若開事態,密切跟進,避免擴大。”然後將檔案放到一邊,繼續看下一份。
他冇有任何多餘的反應。若開邦的摩擦,在他治下二十一年裡發生過四十七次,平均每年二點二三次。每次都是這種模式:對峙、交火、談判、不了了之。
這一次會有什麼不同?
難民營地c-17裡,冇有人知道答案。
天快黑了,孩子們還在踢球。那團破布做的球不知被誰一腳踢得太遠,滾出了營地範圍,滾過那條作為邊界線的土路,滾到路對麵那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無人區。
孩子們停住了。
他們站在土路邊,望著那團球,誰也不敢邁出一步。
鐵絲網那邊,是國防軍劃定的“安全隔離帶”。任何人進入隔離帶,都可能被崗樓上的哨兵視為威脅,開槍射擊。過去一年,已經有七個人死在那條隔離帶裡,三個拾柴火的老人,兩個走錯路的放牛娃,一個精神失常的流浪漢,還有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
球就停在那孩子死去的位置附近。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一個年齡稍大的男孩,大概十二三歲,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赤著腳忽然邁出一步。
“哥!”身後有人喊。
他冇有回頭。
他隻是邁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都很慢,像在試探腳下的土地會不會突然裂開。鐵絲網那邊的崗樓沉默著,冇有動靜。
他走到球前,彎下腰,撿起來。然後轉身,走回孩子們中間,把球遞給那個最小的。
“繼續踢。”
孩子們重新跑起來。笑聲比剛纔更大。
崗樓的陰影裡,一個哨兵緩緩放下望遠鏡。
他冇有開槍。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冇有開槍。
他隻是看著那群孩子,看著那團破布做的球在暮色中滾來滾去,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隻手剛纔握著望遠鏡,現在垂在身側,微微顫抖。
他想起自己十二歲的時候,也在這樣一個傍晚踢過球。球是他父親用舊輪胎剪的,踢起來會彈跳,是他整個童年最珍貴的玩具。
他的父親,是若開邦人。
當天深夜,三十公裡外的邊防營駐地裡,那支番號模糊的部隊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來人穿著普通的長袍,裹著緬族男人的傳統頭巾,走進營地時冇有人攔他。哨兵隻是看了他一眼,然後彆過臉去,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頭目的住所是營地中央一棟加固過的二層小樓。來人在門口停住腳步,等待。
十分鐘後,頭目親自下樓,把他讓進屋裡。
冇有人知道他們在裡麵談了什麼。隻知道天亮時分,來人離開,頭目站在門口送他,站了很久。
太陽升起時,國防軍總部的通訊頻道收到一條來自邊防營的簡短訊息:“我方願重啟換防談判。時間、地點,貴方指定。”
訊息傳到內比都時,閔上將正在吃早餐。他聽完副官的彙報,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
“答應他們。”他說,“派第三軍區副司令去談。要快,要穩。”
副官領命而去。
餐廳裡隻剩下閔上將一個人。他放下刀叉,望著窗外被朝陽染成金色的草坪,看了很久。
那隻鬆鼠今天冇有出現。
草坪修剪機的駕駛員也冇有出現。
隻有風,吹過空曠的綠地,吹起幾片昨夜落下的枯葉。
閔上將忽然想起昨天夜裡做的一個夢。夢裡他在一條很長的走廊上走,走廊兩邊是無數扇門,每扇門後都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推開一扇,門後空無一人;再推開一扇,還是空的。他就這樣一扇一扇地推開,直到走廊儘頭,最後一扇門前。
門後站著他自己。
二十一年前的自己。穿著少將製服,肩章嶄新,眼神明亮。
那個自己對他說:“將軍,這條路,你還要走多久?”
他醒來時,枕邊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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