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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斷續續地,結合後來調取的零星記錄和民政那邊的覈實,李剛拚湊出了事情的原委。
岩溫是最早一批來到特區討生活的難民之一。那時特區剛剛草創,百廢待興,急需勞力。岩溫冇有什麼特殊技能,但肯吃苦,有力氣,從最基礎的挖土方、搬磚頭做起,什麼臟活累活都乾。他為人老實,甚至有些木訥,不偷奸耍滑,也從不參與工友間的dubo或爭鬥。唯一的念想,就是攢夠“貢獻”,拿到那張象征身份和歸屬的“特區居民身份證”。有了它,他才能把留在老家的妻子和一對兒女接過來,才能租住更穩定的房子,孩子纔有機會上特區辦的學校,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獨自在特區賣命,家人還在動盪的邊境地區掙紮。
七年來,他輾轉於各個工地,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他的“貢獻”,體現在一次次超額完成土方任務後工頭含糊的誇獎裡,體現在幾次搶險救災後被偶爾記上一筆的“好人好事”裡,也體現在他微薄工資中硬擠出來、托人帶回老家的一點生活費所象征的“穩定負擔能力”上。這些零碎的、不成體係的“貢獻”,在舊有的、模糊的規則下,被當時他所在片區的頭人口頭認可過,認為他“有資格申請”。岩溫就靠著這句口頭認可,省吃儉用,一點點攢著申請身份證需要繳納的費用,並且無數次憧憬著家人團聚的那一天。
然而,就在半個月前,當他終於湊齊了費用,滿懷希望地按照最新貼出的“身份證申請資格參考說明(試行)”,去他現在所屬片區(坎拉管轄的邊緣地帶)的臨時受理點遞交材料時,卻遭到了當頭一棒。負責初審的年輕辦事員,嚴格按照那份尚在完善中的“參考說明”逐條覈對,發現岩溫無法提供“連續三年在同一雇主或同一行業穩定工作的明確合同或記錄”,也無法提供“掌握一項特區所需技能的有效證明”,甚至連“無犯罪記錄證明”都因為早年輾轉多地、原籍早已無法查證而難以獲取。儘管岩溫反覆訴說過去七年的艱辛和那位早已調走的前頭人的口頭承諾,辦事員也隻能無奈地搖頭,表示“不符合現行參考標準,無法受理”。
岩溫懵了。他不懂什麼“參考標準”,什麼“試行”。他隻記得那句等了七年的口頭承諾,記得自己流過的汗、受過的傷、攢下的每一個銅板。他覺得天塌了。他找過現在片區的坎拉頭人,坎拉聽了情況,皺了皺眉,先是敷衍說“按特區新規矩辦”,後來被岩溫糾纏得煩了,又改口說“以前的口頭話哪能作數?現在講究白紙黑字”。岩溫又去找民政負責試點的那位阿伯,阿伯同情他,但翻看著那份粗糙的“參考說明”和寥寥無幾的試點記錄,也隻能歎氣:“後生仔,規矩剛立起來,總要有個樣子……你這種情況,確實有點難辦,要不等下次細則出來再看看?”
絕望之下,岩溫想起了那位傳說中“能給底層人做主”的關老闆。他曾遠遠見過關翡的車隊,聽過工地上關於關老闆如何“仗義”、“有本事”的傳說。於是,這個沉默寡言了一輩子的漢子,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冒雨找上了門。
李剛聽完,心情複雜。他理解岩溫的絕望,也清楚關翡正在全力推動的新規,其初衷正是為了建立一個更清晰、更公平的準入門檻,杜絕以往那種全憑頭人一句話、隨意性極大且容易滋生**的舊模式。岩溫的遭遇,恰恰是轉型期陣痛的典型體現,舊規則下的“期望”與新規則下的“現實”發生了劇烈碰撞,而夾在中間的,往往是最無力也最無辜的個體。
“這件事,我需要向關總彙報。”李剛冇有給岩溫任何承諾,隻是嚴肅地說,“但你要明白,特區正在立新規矩,為的是長遠和大多數人好。你的情況很特殊,我們會認真研究。你先回去等訊息,不要再到處找人,更不要有過激舉動。相信關總會給你一個公道。”
岩溫渾濁的眼睛裡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他笨拙地鞠躬,連連道謝,然後拖著沉重的步伐,消失在雨幕中。
李剛回到頂樓辦公室,將情況原原本本地向關翡彙報。關翡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雨絲,久久不語。手指間夾著的煙,燃了很長一截灰燼,輕輕顫動著。
“七年……”關翡低聲重複,聲音聽不出情緒,“口頭承諾……模糊貢獻……新標準……”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冇有李剛預想中的為難或怒意,隻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瞭然。“該來的,總會來。而且,這絕不會是唯一一個。”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示意李剛也坐。“李剛,你怎麼看?”
李剛斟酌著詞句:“岩溫確實可憐,也……代表了舊模式下很多人的處境。新規要立威信,要杜絕隨意性,嚴格按標準來,是必須的。否則,今天給岩溫開了口子,明天就會有十個、百個‘岩溫’拿著各種各樣的‘口頭承諾’和‘模糊貢獻’來要求特例。新規就會變成一紙空文,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費。”
“道理是這樣。”關翡點點頭,“但人心不是道理。一個為特區流了七年汗、抱著最大期望的老實人,在新規麵前碰得頭破血流,這事傳出去,會是什麼效果?那些還在觀望、對新規將信將疑的普通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新規矩不過是換了一套說辭,還是不給底層人活路。那些本來就牴觸新規、巴不得看我們笑話的頭人,又會怎麼借題發揮?”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更關鍵的是,我們自己心裡過得去嗎?我們立規矩,最終是為了讓特區更好,讓生活在這裡的人更有希望,更有公平感。如果第一步就踩碎了一個岩溫這樣的人七年的希望,那這規矩的‘公平’,是不是太冰冷了些?我們和以前那些隻講利害、不講情分的頭人,又有多大區彆?”
李剛沉默了。他知道關翡說的都對,這正是改革中最棘手的兩難困境,原則的剛性與現實的溫度,長遠的大局與個體的命運,往往難以兩全。
“那……我們怎麼辦?難道要為他一個人修改剛試行的標準?”
“標準不能改,至少不能因為一個人、一件事就輕易動搖。”關翡語氣堅決,“新規的嚴肅性和權威性必須維護。這是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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