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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會議那場冇有硝煙卻重若千鈞的博弈剛剛塵埃落定,達成暫時平衡的指令,尚在加密渠道中層層傳導。對於仍被困在酒店套房裡、對外界風暴僅有模糊感知的關翡而言,改變的征兆,來得遲了些,也更具衝擊力。
第七天深夜,房門被開啟的時間,比平日送宵夜早了近一小時。
來的依舊是那三人,但氣氛截然不同。中年男子臉上慣有的那種程式化的恭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冷峻。年輕女子手裡冇拿食盒,年輕男子則多提了一個黑色的保密箱。
“關先生,”中年男子的聲音平板無波,“請跟我們走一趟。有些情況,需要向您進一步瞭解。”
冇有解釋,冇有商量。語氣是通知,也是命令。
關翡放下手中看了不知多少遍的舊報紙,站起身。七天近乎絕對的靜滯,並未磨去他眼神的清明,反而讓那份沉靜淬鍊得如同深潭寒玉。他整了整身上略顯褶皺的家居服外套,冇有多問一個字,跟著他們走出了這間囚禁他七日的“舒適牢籠”。
他們冇有離開這座園林式酒店,而是被引向另一棟更為偏僻、外觀毫不起眼的附屬樓。穿過幾條內部通道,乘坐一部需要特殊鑰匙才能啟動的電梯,下行。電梯門開後,是一條光線冷白、牆壁冇有任何裝飾的狹長走廊,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新風係統過濾後的乾冷氣息。
走廊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中年男子上前驗證身份,門無聲滑開。裡麵是一個不大的房間,陳設極其簡單:一張金屬桌子,兩把椅子,桌子對麵牆上嵌著一麵單向玻璃。除此之外,彆無他物。燈光是慘白而無陰影的頂光,均勻地灑落,讓房間裡的一切都顯得清晰而冰冷。
“請坐,關先生。稍等。”中年男子示意關翡坐在桌子一側的椅子上,然後三人退出房間,金屬門合攏,發出沉悶的閉鎖聲。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身處此地的人來說,每一秒都被寂靜和無形的壓力拉長。關翡坐姿放鬆,雙手隨意交疊放在桌麵上,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個標準的審訊環境,又彷彿穿透了牆壁,在思考著什麼。
約莫五分鐘後,對麵的門開了。
走進來的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年輕男人。他身形挺拔,穿著合體的深灰色行政夾克,白襯衫領口挺括,冇打領帶。麵容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間帶著一股刻意收斂卻依然外露的銳氣,以及一種出身優渥、久居人上養成的疏離感。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和一個厚厚的檔案夾,步伐穩定地走到關翡對麵坐下。
他將平板和檔案夾放在桌上,冇有立刻開啟,而是先抬起眼,目光如探照燈般,毫不掩飾地審視著關翡。那眼神裡有評估,有挑剔,有居高臨下的審視,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與敵意。
“關翡先生,”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字正腔圓,帶著某種訓練過的清晰度,“自我介紹一下,我姓薑,薑明遠。負責與你進行這次談話。”
關翡微微頷首,算是迴應。薑這個姓氏,以及對方身上那股與程家、蘇家等老牌世家迥異、卻又同屬一個階層的獨特氣質,讓關翡心中迅速定位——這大概率是近一二十年隨著父輩在特定領域崛起而進入核心圈的新貴子弟。程家與這類新興力量之間存在競爭或齟齬,是極有可能的。
薑明遠似乎很滿意關翡沉默的態度,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劃動了幾下,然後將螢幕轉向關翡。
“在正式開始之前,我想請關先生先看看這個。”他的語氣平淡,卻透著掌控節奏的自信,“這是過去七天,在你‘配合休息’期間,外麵發生的一些事情。我們做了個簡單的彙總和分析。”
螢幕上,開始以清晰的時間線和圖文形式,展示一連串資訊:
首先是邊城翡世總部,田文召開高管會議,宣佈暫代管理,隨即下令無限期關停“永昌”、“瑞豐”兩大核心交易市場。畫麵切換,是市場拉閘斷電、貼封條的場景,以及市場外商戶茫然無措的麵孔特寫。
緊接著,是第五特區方麵,李剛簽署命令,暫停所有經特區口岸的翡翠原石運輸,通往礦區的部分道路設卡。然後是瑪漂礦區傳來的畫麵,開采作業明顯放緩,出礦口有武裝人員加強警戒。
再往下,是風馳科技“星琙”專案遭遇供應鏈阻擊的簡報,“鑫泰材料”、“天璿感測”等多家關鍵供應商發函表示無法保障供應的截圖,以及李鈞團隊緊急會議時凝重的表情抓拍(。
畫麵繼續滾動,出現了羅永年在“誠信商戶聯盟”會議上被光頭男子當眾威懾、臉色慘白的照片;陳總在“瀾滄江”會所被經理“禮貌請出”、狼狽不堪的片段。
最後,螢幕定格在一張電子地圖上。地圖以帝都為中心,幾個閃爍的紅點被清晰標註出來,旁邊有簡短的文字說明和實時監控畫麵(經過模糊處理,但能看出是人員活動的跡象)。文字標註著:王遷(化名),疑似位置xx區xx倉庫附近;惡來(化名),活動軌跡覆蓋xx環路至xx舊廠區;葉知音(化名)……猴子(化名)……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每一個紅點,都像一枚燒紅的釘子,釘在關翡的視網膜上,也釘在他的心臟上。
薑明遠一直觀察著關翡的表情。他看到關翡的眉頭在田文關停市場時微微蹙起,在看到特區封鎖物流時眼神凝了凝,在看到風馳受挫時下頜線繃緊了一瞬,而在最後那張標註著王遷等人潛藏位置的地圖出現時,關翡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雖然立刻恢複了平靜,但交疊的雙手,食指指尖微不可查地相互碰觸了一次。
這就是他要的反應。薑明遠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滿意的弧度。他喜歡看到這些在外麵呼風喚雨、被視為傳奇的人物,在自己掌控的資訊和許可權麵前,露出最真實的、哪怕隻有一瞬的破綻。
“看來關先生對這幾位的動向,並不完全意外?”薑明遠收回平板,好整以暇地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關翡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沉默著,目光從螢幕上收回,落回桌麵,彷彿在消化剛纔看到的一切,又像是在權衡。房間裡隻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良久,關翡抬起眼,看向薑明遠,聲音有些乾澀,但很平穩:“有煙嗎?”
薑明遠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這個要求,但也冇拒絕。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盒特供的香菸,抽出一支,連同打火機一起,從桌麵上推了過去。
關翡拿起煙,動作不算生疏但也不見得多熟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在慘白的燈光下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瞬間深沉下去的眼神。他就這樣靜靜地抽著煙,一口接一口,彷彿要通過這辛辣的煙霧,理清腦海中翻騰的驚濤駭浪,也壓下心底那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怒喝與冰寒。
田文的決絕,李剛的應對,供應鏈的狙擊,王遷他們的冒險潛入……所有碎片在腦中拚合,勾勒出過去七天外界是如何的風暴肆虐,而他卻被隔絕於此,成了風暴眼中最被動的一環。尤其是王遷他們……
一支菸很快燃到儘頭。關翡將菸蒂按滅在薑明遠不知何時推過來的一個簡易菸灰缸裡,動作緩慢而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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