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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外交困,四麵楚歌。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老式座鐘指標規律的滴答聲,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良久,程正弘緩緩道:“關翡那邊,雪梅有什麼訊息?”
“雪梅隻傳回一句話:人在,心定,等風。”程敘言回答,“她讓我們穩住,不要自亂陣腳,更不要輕易動作,以免授人以柄。”
“等風……”程正弘咀嚼著這兩個字,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株老梅。“現在吹過來的,都是寒風、逆風。等風,等的是什麼風?”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卻冇有提筆,隻是用手指虛懸其上,彷彿在勾勒無形的棋局。
“海關的貨,卡就讓它卡著。告訴田文,配合所有檢查,態度要端正,手續要補齊,該交的滯納金一分不少。不要爭,不要吵,更不要想著走歪路。”程正弘緩緩道,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銀行那邊,讓我們的關係遞話,翡世的資產質量和還款能力毋庸置疑,海關問題是暫時的行政覈查,不影響根本。必要的時候,可以用程家其他產業的現金流,做臨時性的背書支撐。”
“父親,這……”程敘言欲言又止。動用家族其他產業的現金流為翡世背書,風險極大,一旦翡世真的出事,將拖累整個程家。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程正弘看了兒子一眼,“現在退縮,切割,看似明智,實則是將關翡和翡世徹底推向孤立無援的境地,也等於向所有人承認,我們程家怕了,要斷臂求生了。一旦這個姿態做出來,失去的將不隻是翡世和特區的利益,更是幾十年積累的政治信用和盟友信任。以後,誰還敢跟我們綁在一起做大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那些跳出來的小醜……林家,還有其他人,先記著。現在不是收拾他們的時候。秋後算賬,不晚。”
“那我們現在……就這麼乾等著?”一位幕僚忍不住問。
“等,也不是傻等。”程正弘眼神銳利起來,“敘言,你親自去一趟粵省,拜會一下珠寶玉石協會的幾位老前輩,還有港澳那邊有影響力的收藏家。話不用明說,就是敘舊,聊聊行業發展,感慨一下現在進口環節的‘規範’。”他特意在“規範”二字上加重了語氣。“讓他們知道,程家還在,翡世的根冇斷,眼前的麻煩隻是暫時的波折。這些人能量不小,他們穩住了,市場信心就穩住了大半。”
“是。”程敘言領命。
“另外,”程正弘看向負責金融的幕僚,“聯絡一下我們在華爾街的關係,放點風聲出去,就說中國方麵正在加強對戰略資源進口的管理,是長期趨勢,可能涉及更廣泛的供應鏈調整。把水攪渾,轉移一部分注意力。”
他重新坐回太師椅,閉上眼,彷彿在積蓄力量。
“關翡在等風,我們也在等。等這場‘覈查’的風暴自己露出疲態,等幕後推手自己掂量清楚繼續施壓的代價,等……該站出來說話的人,找到說話的機會和理由。”他睜開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程家這棵樹,紮根幾十年,不是一陣風就能吹倒的。他們要試,就讓他們試。試過了,才知道根有多深,才知道下次伸手,該不該,能不能。”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邊城海關的僵持還在繼續,而帝都某些圈層裡,關於程家“失勢”的流言卻愈演愈烈。一些原本處於觀望狀態的中小勢力,開始蠢蠢欲動。他們或許不敢直接衝擊程家的核心利益,但像餓狼一樣,試圖從翡世這條看似受傷的巨龍身上,撕扯下一些血肉。
最先動手的,是兩家長期被翡世壓製、主要做中低端翡翠成品批發的公司。他們聯合了幾家小型加工廠,突然向行業仲裁機構提出申訴,指控翡世“利用市場支配地位,進行不正當競爭,壟斷優質原石供應,擠壓中小企業生存空間”。申訴材料羅列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證據”,時間點掐算得極其精準——就在海關扣押原石、關翡失聯的訊息擴散之後。
緊接著,網路上開始出現一些“揭秘”文章,標題聳人聽聞:《百億翡翠帝國的黑金往事》、《邊境賭石背後的權錢交易》、《揭秘某程姓家族與緬北“翡翠軍閥”的千絲萬縷》。文章內容真假混雜,將翡世的發展史與驃北複雜的政治軍事背景強行勾連,影射其財富來源不正當,並暗示背後有“強大保護傘”。雖然這些文章很快被平台刪除,但截圖和梗概仍在一些小圈子裡流傳,造成了相當的輿論汙染。
更有甚者,某個與程家在文化產業有競爭關係的家族旗下媒體,發表了一篇評論員文章,標題是《堅持公平競爭,破除行業隱性壁壘》,通篇看似在談市場經濟原則,卻處處指向“某些利用特殊背景和資源形成市場壟斷的企業”,呼籲加強反壟斷執法和“清理不合理的利益輸送鏈條”。指桑罵槐,昭然若揭。
這些手段算不上多麼高明,甚至有些下作,但在程家被推到風口浪尖、關翡被困的敏感時刻,卻足以製造更多的混亂,消耗程家的精力和聲譽,也為那些真正的幕後推手提供了更多“民意”和“輿論”的danyao。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程敘言從粵省匆匆趕回,麵色鐵青。他拜會的幾位行業泰鬥和收藏大家,態度雖然依舊客氣,但言辭間多了幾分謹慎和疏離,答應“關注”和“支援”,卻不再有以往那種斬釘截鐵的承諾。顯然,他們也聽到了風聲,看到了壓力,在重新評估站隊的風險。
“父親,他們這是在用鈍刀子割肉。”程敘言憤懣道,“正麵的大旗他們不敢扛,就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來噁心我們,敗壞名聲,攪亂市場!”
程正弘卻似乎平靜了許多。他聽完兒子的彙報,甚至輕輕笑了笑:“急了?這就對了。他們越是用這些上不得檯麵的手段,越是說明他們正麵強攻的信心不足,隻能用盤外招來製造壓力,擾亂我們心神。敘言,你要記住,真正能決定勝負的,從來不在這些嘈雜的噪音裡。”
他走到書案前,這次提起了筆,蘸墨,在宣紙上緩緩寫下一個字:定。
筆力遒勁,墨透紙背。
“他們亂他們的,我們定我們的。”程正弘放下筆,“海關的貨,繼續配合查;市場的流言,不必迴應;那些跳出來的小醜,先記在賬上。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兩件事。”
他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確保關翡在裡麵,不受委屈,資訊通暢。雪梅那邊,要她不惜代價,維持住那條線。關翡的心不能亂,他的判斷,可能比我們外麵所有人都重要。”
“第二,”他屈起第二根手指,“啟動‘鐵皮房’計劃。”
程敘言和幾位幕僚聞言,都是渾身一震。“鐵皮房”是程家最高等級的危機應對預案代號,取“看似簡陋,實則堅固,能抵禦風暴”之意。一旦啟動,意味著家族進入全麵防禦和深度蟄伏狀態,收縮非核心業務,囤積現金流,強化核心圈忠誠度,並啟用所有埋藏最深的關係網路。
“父親,真要走到這一步?”程敘言聲音乾澀。啟動“鐵皮房”,意味著程家公開承認麵臨重大危機,將引發內部劇烈震盪和外界更瘋狂的猜測與試探。
“未雨綢繆。”程正弘語氣決斷,“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關翡被‘請走’已經超過五天,外麵的攻勢隻會越來越密集。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哪怕最後用不上,也比事到臨頭手忙腳亂要好。啟動‘鐵皮房’,不是認輸,是構築防線,是告訴所有人——程家,準備打一場硬仗。”
他環視書房內的眾人,目光如炬:“程家立世,靠的不是一帆風順,而是風雨來時,脊梁夠不夠硬,根基夠不夠深。這一關,過了,海闊天空;過不了……也得讓彆人知道,扳倒程家,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夜色深沉,程家老宅的書房燈火長明。而在遙遠的邊城海關監管倉庫裡,那七十三塊沉默的翡翠原石,依舊躺在冰冷的倉板上,覆蓋著帆布,彷彿一群被囚禁的巨獸,等待著不知何時纔會到來的“查驗”。它們冰冷的軀殼裡,凝結著山川的密碼、钜額的財富,也折射出一場遠在千裡之外、卻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高層博弈。每一分鐘的滯留,都在損耗著價值,考驗著耐心,也擠壓著棋盤上越來越稀薄的空氣。
風,還在吹。逆風,寒風。但程家老宅那株老梅的虯枝,在夜色中依舊倔強地指向天空,等待著屬於它的季節,和那縷或許會穿透嚴寒、如期而至的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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