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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長案上,攤開的不是翡翠原石,而是三份來自不同渠道的加密簡報。左側一份來自李鈞,詳細記錄了與“長征快舟”、“東方天穹”兩輪談判陷入的僵局,以及全球公開招標引發國內外連鎖反應的初步評估。中間一份來自周昊,彙報了特區秘密發射場選址的地質詳勘進展、與俄羅斯技術團隊初步接觸的要價,以及通過離岸渠道接觸國際中小型發射公司的摸底情況。右側一份,則是翡世情報網路對驃**zhengfu、東盟各國、美國國務院及商務部對“星琙”招標事件反應的彙總分析。
三份報告,如同三麵鏡子,映照出同一個事實:風馳的“掀桌子”策略,已經成功攪動了原本板結的棋局,但水渾之後,如何摸魚,甚至如何不被渾水中的暗流吞噬,成了更嚴峻的考驗。
關翡的指尖在報告上遊移,最終停留在李鈞簡報中的一段話上:
“……國內兩大集團態度明確:可合作,但須納入其體係框架;國際巨頭spacex若即若離,實為施壓與離間;中小公司雖有技術潛力,但政治風險與可靠性存疑。招標截止期迫近,各方博弈日趨白熱化,風馳雖握有‘時間’與‘效能’兩張牌,但若無強力背書破局,恐陷入‘各方均不滿意、各方均不放手’的消耗戰,最終延誤戰機。”
“強力背書。”關翡輕聲重複這個詞,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李鈞需要的背書,不僅僅是錢——風馳的現金流雖緊,但尚未到山窮水儘。他需要的,是一種能在國內複雜格局中斡旋、能在國際壓力下沉穩、能同時讓技術官僚、商業資本和政治勢力都至少“不強烈反對”的勢能與信用。這種背書,風馳自身不具備,翡世若直接下場,又太過顯眼,容易將事態升級為更高層麵的對抗。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來自周昊的報告上。“晨曦基金會”的名字在字裡行間閃爍。這個由蘇晚意操盤、周昊執行、凝聚了帝都頂尖世家年輕一代“非主流”能量的新生組織,或許……正是那塊最合適的“探路石”。
但此事乾係太大。衛星發射,哪怕隻是商業性質,也牽扯到國家航天主權、頻譜軌道資源、技術安全、地緣政治等一係列紅線。讓一群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背景雖顯赫但政治經驗幾乎為零的“少爺小姐”們去觸碰,風險不亞於玩火。成功了,自然是潑天功勞和未來幾十年的“製空權”入場券;失敗了,不僅“晨曦”可能瞬間瓦解,更會牽連背後所有家族,甚至動搖關翡在驃國佈局的根基。
必須有人先去探探風向,摸摸各家的底線。
關翡沉吟片刻,拿起那部專線加密電話,撥通了帝都的號碼。聽筒裡傳來程雪梅沉靜的聲音:“是我。”
“雪梅,還冇休息?”關翡的聲音溫和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在看邱老新註釋的《傷寒論》手稿,有些地方想不明白,睡不著。”程雪梅答得自然,彷彿隻是尋常夫妻夜話,“你呢?邊境的雨季快到了吧,腿上的舊傷要注意。”
“老毛病了,不礙事。”關翡頓了頓,轉入正題,“有件事,想聽聽你的看法。”
他冇有在電話裡詳述,隻是簡單提了“風馳遇到了些麻煩,需要有人幫著搭個橋、探探路”,並約定了次日通過更安全的視訊加密通道詳談。
結束通話電話,關翡將三份報告小心收好,鎖進嵌入牆壁的保險櫃。他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雨林夜間潮濕而富含草木氣息的空氣湧了進來,沖淡了室內沉香的鬱結。遠處,特區新工業園的燈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那裡有特斯拉工廠晝夜不息的工地,也有風馳無人機裝配線的燈火通明。
所有的一切,都像精心搭建的多米諾骨牌陣列。風馳的衛星,是其中最關鍵、也最不穩定的一塊。推得好,全域性皆活;推得不好,滿盤皆輸。
而程雪梅,是他手中那張既能穩得住局麵、又能探得出虛實的,最柔軟的牌。
帝都,關家小院。
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書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程雪梅換下了平日喜愛的素雅旗袍,穿著一身質感柔軟的香雲紗常服,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正坐在臨窗的茶桌前,不緊不慢地沏茶。茶是今年的明前龍井,泉水是從西山運來的活水,茶具是一套雍正年間官窯出的青花瓷,素雅溫潤。
茶香嫋嫋中,她麵前的平板電腦螢幕上,正在播放經過脫敏處理的視訊資料。畫麵是合成的動畫演示,冇有具體標識,但清晰地展示了一個低軌衛星星座的部署、組網、以及與地麵飛行器協同工作的場景。解說詞專業而剋製,重點突出了該星座對“低空經濟安全”、“精準物流導航”、“城市空中交通管理”等前沿領域的革命性意義,以及其“完全商業化、市場化運營”的屬性。
視訊結束後,是關翡平靜的講述。他略去了風馳與國內航天巨頭談判的具體僵局,也淡化了全球招標引發的國際波瀾,隻是將“星琙”計劃描繪成一個充滿商業前景、但麵臨“體製慣性”和“技術路徑選擇”困擾的民營高科技專案。他強調了這個專案對國家未來低空戰略的潛在價值,也坦誠了其麵臨的“時間視窗”壓力。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李鈞是個做實事的,技術上也鑽得深。”關翡在視訊裡說,“但現在的情況是,常規的路走不通,或者走得太慢。他想找些‘新辦法’,但又擔心踩線。所以,想請家裡這邊,幫著看看風色,問問路。”
話說到這裡,意思已然明瞭。
程雪梅關掉視訊,端起茶杯,緩緩啜飲。陽光照在她沉靜的側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但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極銳利的思量。
她太瞭解關翡了。他口中的“看看風色,問問路”,絕非簡單的打聽訊息。這是要將關家,乃至程家、蘇家等一乾關聯家族,以某種方式,與風馳這個充滿風險又極具誘惑的衛星計劃,進行初步的“軟繫結”。而她自己,就是這繫結的第一個環節。
風險顯而易見。航天領域曆來是國家的絕對禁臠,民營資本涉足本就敏感,更遑論涉及導航、通訊這類戰略功能。一旦處理不當,“窺探國家機密”、“擾亂航天秩序”、“裡通外國”的帽子扣下來,任你百年世家,也可能傷筋動骨。尤其是當下,國際局勢波譎雲詭,中美在科技、太空領域的競爭日趨白熱化,任何涉足此領域的舉動,都會被放在放大鏡下審視。
但機遇也同樣誘人。如果“星琙”真的能成,哪怕隻是部分成功,其帶來的不僅僅是商業利益。那將意味著,以關翡、李鈞為代表的這個“邊緣-創新”聯盟,首次在國家級戰略基礎設施領域撕開了一道口子,拿到了未來低空經濟乃至更大範圍空天事務的“門票”。這對於日漸被傳統產業和固有利益格局束縛的各大世家而言,無疑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新增長極和話語權突破口。
更何況,關翡特意提到了“晨曦基金會”。那個由年輕一代主導、看似玩票性質的組織。讓周昊他們去“撐頭”,用意更深。周家根基相對較淺,更需要這樣的“奇功”來鞏固和提升地位;年輕人衝勁足,包袱輕,即便有些出格,迴旋餘地也更大;更重要的是,這能將風險與收益,鎖定在“年輕一代的商業探索”這個相對模糊和寬容的範疇內,為背後的長輩們留下足夠的斡旋空間。
一箭多雕。
程雪梅放下茶杯,指尖在溫潤的瓷壁上輕輕摩挲。她冇有立刻決定,而是先撥通了幾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孃家,程家那位負責家族產業投資與政策研究的堂叔程敘言。她冇有提衛星,隻是以閒聊的口吻,說起“最近聽說一些年輕人,在琢磨上天入地的新鮮事,好像連衛星都想自己發,真是敢想敢乾”,然後順勢請教“現在政策上,對這些民間搞航天探索的,到底是個什麼說法?”
程敘言在電話那頭沉吟了片刻,緩緩道:“雪梅啊,這事……敏感。國家肯定是鼓勵創新的,商業航天也開了口子。但導航衛星,尤其帶增強功能的,性質不一樣。上麵擔心的,一是安全,二是秩序,三是國際影響。民營企業想碰,難度不小。除非……”他頓了頓,“除非能證明,這事不僅商業上可行,更能補國家的短板,而且,做事的人,懂規矩,知進退。”
懂規矩,知進退。這五個字,意味深長。
第二個電話,打給了蘇晚意。程雪梅的語氣更家常,問了問晚意的身體恢複情況,聊了聊小關宰最近的趣事,然後彷彿不經意地提起:“晚意,你那個‘晨曦基金會’,最近挺熱鬨。周昊那孩子,我看著是能擔事的。要是以後,他有什麼更大膽的想法,比如……想往天上看一看,你和蘇爺爺那邊,會怎麼看?”
蘇晚意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隨即傳來輕柔而堅定的笑聲:“嫂子,基金會的事,既然交給我和周昊,隻要不違法亂紀、不損害國家利益,我們總是支援年輕人去闖一闖的。天那麼高,總有地方,是舊的規矩照不到的。至於家裡……”她聲音低了些,“爺爺常說,蘇家的未來,不能總拴在過去的功勞簿上。有些新路,總得有人去走,哪怕開始看著像是不務正業。”
第三個電話,她打給了自己在科技部某司局任職的一位遠房表弟。話題繞得更遠,從人工智慧聊到低空經濟,再聊到“未來城市立體交通可能對現有基礎設施帶來的挑戰”,最後才似有所指地問:“如果民間有企業,真想自己搞一套能支撐這些未來場景的、更自主可控的‘天空路標’,部裡大概會是什麼態度?”
表弟的回答很官方,但也透露出一些資訊:“國家戰略是鼓勵關鍵核心技術自主創新的。隻要是符合法律法規、有利於產業發展和安全保障的探索,相關部門都會依法依規給予支援。當然,前提是穩妥、有序、風險可控。”
三個電話,三種反應。程家謹慎中留有活口,蘇家開明且願意支援,體製內的聲音則強調規矩與可控。
程雪梅心中有了初步的譜。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灑金宣紙,卻冇有立刻動筆,而是研墨,靜思。墨香混著茶香,在午後的陽光中靜靜瀰漫。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不是簡單的傳話或試探。她要將關翡那個宏大而危險的構想,用一種各大家族都能理解、至少不強烈反感的方式,“翻譯”出來。要淡化其政治敏感性,突出其商業與科技前瞻性;要弱化其顛覆性,強調其補充性與協同性;更要為可能的風險,預先準備好一套能讓各方都能下得了台階的“止損”說辭。
這需要極高的政治智慧、人情練達和語言藝術。
一個小時後,程雪梅換了一身更正式的藕荷色繡玉蘭旗袍,外罩一件薄羊絨披肩,對貼身助理吩咐道:“備車。去‘聽雨軒’。”
“聽雨軒”不是茶樓,而是西山腳下一處極為私密的會員製園林會所,平日隻接待最頂級的圈層進行非正式聚會。今天下午,這裡有一場小範圍的“夫人茶敘”,參與者包括程家、蘇家、周家、秦家等數位有影響力的夫人,主題本是品鑒新到的武夷山母樹大紅袍。
程雪梅的到來,讓茶敘的氣氛更加舒緩。她本就是長袖善舞之人,加之關家主母的身份,在場眾人對她自然敬重幾分。茶過三巡,話題從茶葉、養生、兒女漸漸散開。
程雪梅適時地,用她那種溫婉又不失力量的語調,引入了一個“新鮮話題”:
“說起來,最近聽到件有趣的事。我家關翡在特區那邊,不是投了個做無人機的公司嘛,叫風馳。那公司的年輕人,真是敢想。他們覺著,現在的無人機飛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光靠地麵的管製和天上的外國衛星,總不是長久之計,也怕不安全。就琢磨著,能不能自己發幾顆小衛星上天,專門給他們的無人機‘指路’,做個備份,也算給國家未來的低空安全添磚加瓦。”
她語氣輕鬆,彷彿在說一件年輕人異想天開的小事。
“哦?自己發衛星?”周昊的母親,周夫人最先接話,她保養得宜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一絲擔憂,“這可不是小事,能行嗎?國家允許嗎?”
“所以說是年輕人敢想嘛。”程雪梅微笑,“我也問了關翡,他說,現在商業航天不是放開了一些嘛,隻要合規合法,技術過關,也不是完全冇可能。就是過程肯定麻煩,光靠企業自己,怕是玩不轉。這不,聽說他們那個圈子裡有些年輕人,像晚意牽頭搞的那個‘晨曦基金會’,還有周昊他們,對這個挺感興趣,覺得是個挺酷、也很有未來的事,想跟著學學,看看能不能幫上點忙,也算積累點不一樣的經驗。”
她巧妙地將“風馳想發衛星”,轉移成了“年輕人(通過晨曦基金會)對航天感興趣,想參與學習”。
蘇晚意的母親,蘇夫人輕輕放下茶盞,介麵道:“晚意那孩子,身體剛好些,就閒不住。弄那個基金會,說是支援前沿探索。衛星這事……聽著是懸乎,但孩子們有興趣,隻要不走歪路,學著接觸點高精尖的東西,總比整天琢磨些虛頭巴腦的強。”她的話,既表達了對女兒的支援,也定下了“學習、探索”的基調。
秦嶼的嬸母,秦夫人則更關注技術層麵:“發衛星可不比放風箏,技術門檻高得很。風馳那公司,技術底子怎麼樣?彆最後鬨出笑話,或者捅了婁子。”
“技術上的事,我們這些婦道人家不懂。”程雪梅從容應對,“不過關翡說,風馳那個李鈞,是技術出身,做事還算踏實。他們也請了業內的專家看過,說是方案有難度,但也不是天方夜譚。再說了,”她話鋒一轉,笑容溫煦,“這不正是年輕人需要曆練的地方嗎?讓他們去碰碰壁,知道天高地厚,也是好事。真要能做點成績出來,那也是他們自己的造化。”
她將風險輕描淡寫地歸結為“年輕人曆練可能遇到的挫折”,將可能的成功定義為“年輕人的造化”。
茶敘在看似閒適的氛圍中繼續,但關於“衛星”、“年輕人”、“晨曦基金會”、“風馳”這些關鍵詞,已經如同投入池水的石子,在各家夫人的心中盪開了漣漪。她們或許不懂技術,但深諳政治與家族的生存之道。她們聽出了程雪梅話裡話外的意思:關家在推動一件有風險但可能有巨大前景的事,希望各家的年輕人(以周昊為代表)參與進來,共同分擔風險,分享未來。而關家,通過她程雪梅,在為此事做初步的背書和鋪墊。
茶敘結束後,程雪梅冇有多留,乘車返回關家小院。她知道,種子已經撒下,接下來,就是等待各家內部的討論、權衡,以及最終反饋給她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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