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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斯克的專機降落在孟東臨時清理出來的跑道上時,北撣邦高原的旱季剛顯露出它最嚴酷的底色。天空是一種刺眼的、褪了色的藍,塵土在乾燥的風中打著旋,給視線所及的一切——包括遠處那如同巨獸骨架般日漸豐滿的特斯拉工廠——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頑固的赭黃。這座超級工廠的崛起速度,放在全球任何地方都堪稱奇蹟,但此刻,這份奇蹟正被腳下這片土地最原始、最頑固的法則所嘲弄。
工廠建設本身,依靠第五特區近乎不計成本的資源傾斜和特區施工隊伍野蠻生長的韌性,硬是在不可能的時間表上啃下了一塊塊硬骨頭。主體廠房封頂,部分生產線裝置開始進場,來自全球的工程師和技術員在臨時板房裡穿梭,除錯著精密的機械臂和傳送帶。一切似乎都在向著那個激動人心的投產日狂奔。
然而,一條無形的、卻比任何鋼筋混凝土更堅固的鎖鏈,正越收越緊——物流。或者說,是驃國境內那聞名遐邇、令人絕望的公路網路。
馬斯克此行,名義上是進行投產前的最終巡視,但他眉宇間那層揮之不去的陰鬱,以及隨行團隊中多出的幾位供應鏈與物流副總裁,已經說明瞭真正的問題所在。巡視工廠時,他對著已經安裝就位的巨型衝壓機床點了點頭,對潔淨室工程的進度提出了幾個尖銳但專業的問題,但當他走到物流倉儲區的規劃圖前,腳步停下了。
“約翰,告訴我,”馬斯克的聲音不高,卻讓負責建廠的專案總監約翰後背一緊,“那條從臘戍口岸過來的‘主乾道’,上週的通行評估報告,你放在哪裡了?”
約翰迅速在平板電腦上調出檔案,那是一份圖文並茂、觸目驚心的報告。圖片上,所謂的“主乾道”在雨季的沖刷下,變成了連綿不絕的泥潭和塌方區,一輛滿載著工廠急需的精密溫控裝置的重型卡車,半個輪子陷在泥裡,周圍是試圖用木板和石塊墊路的、滿臉無奈的工人。報告指出,即使是在旱季,這條道路的顛簸、狹窄和不可控的區域性塌陷,也足以對精密裝置造成不可逆的損傷。運輸時間比預期延長了300%,損耗率和保險費用飆升至天文數字。
“我們嘗試了空中運輸,老闆。”供應鏈總監補充道,語氣沉重,“但我們的重型貨運無人機,有效載荷對於大型衝壓機底座、變壓器模組這些核心部件來說,隻是杯水車薪。而且空域協調、天氣影響、續航能力……成本高到無法規模化。陸路,是唯一的選擇,但這條路……”他冇再說下去。
馬斯克沉默地看著圖片上那片泥濘,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劃了一下,彷彿想抹去那片礙眼的混亂。他追求的是物理世界的極致效率和優雅,是星際飛船的精準對接,是超級工廠每秒產出一輛車的震撼節奏。而眼前這條泥濘、原始、充滿不確定性的道路,是對他所有理念最粗暴的否定。
“關先生在哪裡?”馬斯克轉過身,問向陪同的特區聯絡官。他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日的冷靜,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被逼到牆角、必須做出決斷的銳光。
“關先生在莊園,已為您預留了時間。”聯絡官恭敬地回答。
莊園內,沉香的氣息似乎比往日更加沉鬱,緩慢地盤旋,試圖撫平空氣中某種無形的張力。關翡冇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標註著第五特區、孟東、臘戍、瓦城乃至滇南邊境的態勢圖前,背對著門口。圖上,幾條粗細不一的紅線、藍線蜿蜒交錯,其中一條從孟東伸向瓦城的虛線,被反覆描摹,旁邊用細楷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裡程、預估造價、地質風險點。
李剛悄無聲息地走進來,低聲道:“關先生,馬斯克先生的車隊已經到了山腳。隨行人員情緒凝重,看來路況讓他們吃了不小的苦頭。”
關翡“嗯”了一聲,目光依舊鎖在地圖上那條虛線。“苦頭吃夠了,纔會知道糖甜。閔上將那邊,回話了嗎?”
“回了。他說,‘路當然要修,但驃國的路,不能隻讓外人說了算。關先生是明白人,知道該怎麼談。’”李剛複述著加密通訊裡的原話,“另外,他暗示,瓦城那邊幾個老傢夥,對特斯拉這麼大塊肥肉隻在孟東不動,有些‘關心則亂’。”
關翡嘴角浮現一絲極淡的弧度,那是獵手看到獵物終於踏入預定區域時的表情。“關心則亂好,亂了,纔有我們說話的機會。告訴閔上將,唱戲的台子,我給他搭。但戲怎麼唱,角兒怎麼當,得按我們的本子來。”
他轉身,坐回紫檀長案後,案上除了茶具,還多了一份厚厚的、封麵上印著驃文和中文的《曼德勒(瓦城)國際機場擴建及孟東-瓦城高等級公路專案初步可行性研究報告》。報告邊角有些磨損,顯然已被反覆翻閱。
馬斯克在引導下走進靜思室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關翡平靜地烹茶,氤氳水汽後是那張難以捉摸的東方麵孔,以及案頭那份與當下困境似乎直接相關的厚重檔案。室內沉靜的氣氛與山下工廠的喧囂、道路的狼狽形成鮮明對比。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冇有過多寒暄,馬斯克坐下,接過茶杯,直入主題:“關先生,工廠的硬體進度我基本滿意。但物流是血脈,血脈不通,再強健的軀體也會壞死。孟東到瓦城,再到出海口或邊境的通道,必須解決,立刻,馬上。”他的語速很快,帶著矽穀精英特有的、解決問題為導向的迫切,“特斯拉可以投入資源,技術支援,甚至部分資金,但我們需要一個可靠的、能夠主導並執行這個龐大基建工程的夥伴。在驃國,我看不到位元區更有能力和意願的選項。”
關翡慢慢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迎向馬斯克:“馬斯克先生,修路,尤其是在驃北這樣的地質條件複雜、各方勢力交織的區域修一條能承載你超級工廠物流需求的高等級公路,乃至配套的機場升級,這不僅僅是錢和技術的問題。這是政治,是地盤,是人心。”
他輕輕推了推案上的那份報告:“不瞞你說,這條路,這個機場,甚至未來連線滇南鐵路網的可能,我和特區管委會,很早就在規劃。但為什麼不動?因為缺一個像特斯拉這樣的‘錨’,一個能讓所有猶豫、阻撓、覬覦的聲音,都不得不坐下來談的‘重錘’。也缺一個,能讓驃**zhengfu覺得臉上有光、實利到手,心甘情願配合的‘由頭’。”
馬斯克眼神微凝,身體前傾:“你是說,需要我,和特斯拉,來當這個‘由頭’和‘重錘’?”
“不止。”關翡的手指劃過報告封麵,“我們需要一場‘三方會談’。你,代表特斯拉,代表最前沿的產業資本和國際視野;我,代表第五特區,提供工程實施能力、本地協調和部分資金;還有最重要的一方——驃國聯邦zhengfu,特彆是現任的閔上將。路和機場在驃國境內,冇有他們的許可、配合,以及……關鍵時候的武力背書,一切都是空談。我們必須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一個足以壓過內部反對聲音,並且能讓他的權柄更加穩固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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