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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另一位負責研發預算的高管開口,“授權程式碼我會發給你。但格魯伯,記住,這不是為了支援這個想法,而是為了更透徹地理解它為何會失敗,以及……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能如何更精準地定位目標人物的認知邊界和判斷力風險。如果他持續在這個顯然成功率極低的方向上投入寶貴資源和時間,這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行為資料點。”
“是。”格魯伯簡短迴應,結束了通話。
很快,大洋彼岸,隸屬於資本方深度合作的幾個頂尖材料模擬實驗室收到了任務。任務書裡冇有提王誠的名字,隻將那種陶瓷的結構特征(基於有限資訊推測)和“引導枝晶”的設想作為一道“技術挑戰題”釋出。經驗豐富的模擬專家們看到題目後,大多露出瞭然甚至略帶憐憫的笑容,又來了,一個關於“馴服鋰枝晶”的美麗幻想。
但他們依然專業地開始了工作。憑藉龐大的已知材料效能資料庫和經過驗證的多尺度模擬流程,他們快速構建了數種可能符合描述的陶瓷結構模型,模擬了其與典型鋰離子電解液的介麵穩定性、離子遷移能壘、在鋰沉積過程中可能承受的機械應力、以及長期迴圈下可能的化學降解路徑。計算在強大的集群上高效執行,結果以驚人的速度彙總。
數小時後,一份初步的模擬評估摘要傳回了香港:
“……基於所提供的有限結構特征推測,該類堿土金屬矽酸鹽鋁酸鹽基陶瓷,在鋰電化學視窗內,熱力學穩定性尚可,但動力學上存在顯著問題:1.離子電導率極低,將成為電池內阻的主要貢獻者,嚴重限製倍率效能;2.奈米級通道在鋰沉積產生的區域性應力下極易發生微裂紋,導致結構失效和引導功能喪失;3.與電解液中常見組分(如lipf6、碳酸酯溶劑)可能發生緩慢但不可逆的副反應,堵塞通道,改變表麵化學;4.模擬未發現其表麵對鋰離子沉積形貌有任何顯著的特異性引導效應,沉積過程仍由負極基底表麵狀態和區域性電流密度主導。綜合評估:該思路無法解決枝晶問題的根本矛盾,鋰沉積的巨大體積變化與介麵不穩定性,且引入的新材料介麵帶來了額外的可靠性風險。曆史上類似思路的失敗案例(附件已列出七例)可佐證上述判斷。建議:無需在此方向上投入進一步關注資源,除非出現極其反常的實驗資料。”
報告冷靜、專業、充滿否定,並且附上了過去那些失敗專案的簡要檔案,像是一份份冰冷的墓誌銘。
格魯伯仔細閱讀了報告和附件。資本的力量在此刻顯現出其高效而冷酷的一麵——它不必親自下場試錯,而是通過龐大的知識儲備和模擬能力,快速預判了大多數“非共識”想法可能遭遇的結局。這讓他對王誠團隊的新方向,有了更清晰的定位:一次大概率會撞上南牆的、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冒險。
但這並不意味著價值消失。他指示分析團隊:
“記錄目標此次方向轉換的決策速度、所依據的資料充分性、以及團隊資源重新配置的效率。繼續監控其建模結果與實驗進展,重點關注當他們遇到與我們的模擬預測相符的困難時,反應如何:是固執堅持,是靈活調整,還是陷入沮喪?同時,留意是否有任何異常資料點出現——哪怕概率極低。在‘晨曦’係統內,這個新方向是否會引發資源分配的緊張或分歧?蘇晚意和周昊對此的態度是否有微妙變化?”
在他看來,王誠的這次“跳躍”,如同一顆投出的骰子,其最終點數(成功與否)或許不那麼重要,但投擲的姿態、骰子在空中旋轉的軌跡、以及落下後引發的連鎖反應,纔是更值得觀察和記錄的資訊。資本有足夠的耐心等待骰子停止,並在那之前,繼續編織它那張無形的大網。
帝都,實驗室,清晨。
秦嶼的工作站螢幕上,第一個簡化模型的初步結果出來了。由於計算資源和時間限製,他隻模擬了三種假設的通道表麵狀態對單一鋰離子後續沉積行為的影響。結果圖斑駁而複雜,但一個趨勢隱約可見:在假設通道表麵存在特定的、能與鋰離子發生短暫、可逆作用的富氧位點的情況下,模擬顯示該離子在脫離通道後,在平坦表麵的擴散能力似乎略有下降,其傾向於與其他離子聚集形成較大尺寸晶核的概率,有微弱的統計學上升。
效應非常微弱,置信度也不高,但並非為零。
“看這裡,”秦嶼指著一條概率分佈曲線尾巴的細微隆起,“雖然大部分離子行為冇有顯著改變,但有一小部分,大概百分之幾,看起來好像……‘被馴化’了一點?更‘懶’了,更願意紮堆了。”
程諾湊過來,眼睛發亮:“哪怕隻有百分之一的效果,如果放大到整個電極麵積和數十億個離子,統計上也可能讓沉積形貌從尖銳的針狀,向更圓鈍的顆粒狀偏移一點點!這就有意思了!我的原位池設計草圖差不多了,爭取下週把原型做出來,我們就能實測離子穿過陶瓷片前後的狀態!”
王誠看著螢幕上那微弱但存在的訊號,心中那簇火焰安靜地燃燒著。他知道前路漫長,知道有無數失敗在等候,知道大洋彼岸可能已經有更強大的模擬給出了否定的判決。但此刻,在這間充滿晨光的實驗室裡,在他們自己構建的簡化模型中,一個微小的、未曾被明確預言的可能性,如同深潭最深處,一顆極其黯淡卻確實存在的石子,被他親手投下的思想之光照亮了一瞬。
這便足夠了。足夠支撐他繼續在這條人跡罕至、遍佈荊棘的路上,走下去。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天已大亮,新的一天開始了。在物理學院的計算集群裡,在遙遠大洋彼岸的資本實驗室中,關於同一個問題的、更龐大更複雜的模擬,也正在執行或已得出否定的結論。世界的多層維度,以不同的節奏和邏輯,圍繞著這個誕生於深夜實驗室的瘋狂念頭,緩緩轉動。
王誠收回目光,對秦嶼和程諾說:“繼續。細化模型,準備實驗。我們得走快點,看看前麵等著我們的,到底是牆,還是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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