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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程雪梅的日程表上,悄無聲息地多了幾通至關重要的電話,以及兩次看似隨意、地點卻極為考究的“下午茶”。
她首先撥通的,是蘇家老爺子,蘇明遠的私人線路。電話接通,寒暄問候老人家的身體、晚意的恢複情況之後,程雪梅語氣自然地切入正題:“蘇爺爺,有件小事,想著還是該跟您老人家通個氣。晚意這孩子,身體剛好些,閒不住,瞧著囡囡她們幾個年輕人鼓搗一個挺有意思的學問上的事,就熱心幫著張羅了一下,拉了幾個平時玩得好的弟弟妹妹,弄了個小基金會,說是要支援最前沿的那種、可能幾十年都見不著利的基礎研究。我想著,孩子們有這份向學的心,總比整天琢磨些虛頭巴腦的強,也就冇攔著。周昊那小子也在裡頭幫著管點實務,還算穩當。就是怕他們年輕人做事毛躁,不知深淺,回頭再給您和幾位叔伯添了麻煩。”
蘇明遠在電話那頭爽朗一笑,聲若洪鐘:“雪梅啊,你這話說得就見外了。晚意那丫頭,有主意,像她爸。搞學問好,搞支援學問的基金會,更好,總比瞎折騰強。周昊那孩子我看著長大的,心裡有秤。你放心,隻要他們不胡來,不走邪路,正經八百地搞研究,我們這些老傢夥,樂見其成,需要什麼支援,你讓晚意直接跟家裡說。”
有了蘇老爺子這番定調,程雪梅心裡更穩了幾分。接著,她打給了程家一位掌管家族對外投資與公共關係、同時也是她堂叔的程敘言。對話更直接,也更多了幾分家族內部的默契。
“三叔,冇打擾您吧?有件事,關於小諾那孩子的……”程雪梅將程諾參與基金會技術核心、以及基金會目前的架構簡要說明,“小諾那孩子您知道,就迷他那些儀器裝置,這次算是找到用武之地了。基金會這邊,晚意和周昊把架子搭得很正,規矩也立得嚴,學術是學術,管理是管理,分得清清楚楚。我就是想著,孩子們聚在一起做點正經事,勢頭來得有點猛,怕外頭不明就裡的人看了,生出些不必要的猜想。您看,是不是得空的時候,在合適的場合,幫著釋懷兩句?畢竟,牽頭的是關家的義女,主要的學術構想又是個背景有點特殊的天才學生……”
程敘言在電話那頭沉吟片刻,聲音沉穩:“小諾能靜下心做技術,是好事。基金會的事,我有所耳聞,架構看起來是規範的。雪梅,你顧慮得對。樹大招風,尤其牽扯到關翡那邊和敏感技術領域。這樣,下次理事會成員的名單如果定下來,你發我一份。家裡這邊,我會跟幾個老夥計打個招呼,基調就定在‘鼓勵年輕一代投身硬科技基礎研究,培養社會責任感’上。隻要他們運作透明,不碰紅線,這就是一樁值得鼓勵的‘新事’、‘好事’。”
兩通關鍵電話,奠定了高層默許的基調。隨後,程雪梅又分彆與名單上幾位主要出資人背後的家族核心成員,進行了簡短而有效的溝通。她冇有過多強調基金會的“重要性”,反而著重突出了“規範性”、“透明度”以及“長輩們的關注與樂見其成”。這種姿態,既給了對方麵子,也悄然劃定了界限:孩子們可以玩這個“高階遊戲”,但必須在長輩們視野可及的範圍內,遵守公認的規則。
兩次“下午茶”,則更像是一種精妙的姿態展示。一次是在她自己的小院,邀請的是兩位在學術圈與政策研究領域頗有影響力、子女也恰在基金會邊緣觀望的夫人。茶點精緻,話題從養生古籍自然過渡到“如今的孩子比我們那會兒有想法”,程雪梅看似隨意地提及囡囡的基金會和其中幾位“醉心技術、不問世事”的年輕理事,語氣裡滿是長輩對晚輩“走正路”的欣慰與淡淡的支援。那兩位夫人都是人精,立刻領會了其中深意,微笑頷首間,便已將“程雪梅代表關程兩家認可此事”的資訊記在心裡,並會通過自己的渠道擴散出去。
另一次,則是由蘇晚意出麵,在“澄明山莊”安排了一場小範圍聚會,程雪梅“恰巧”到場。出席的除了基金會核心圈的幾位年輕人,還有兩位與蘇家、周家往來密切、在媒體與文化產業領域根基深厚的“中生代”人物。聚會上,周昊用簡潔有力的ppt展示了基金會的宗旨、架構與首個支援專案的科學價值,蘇晚意則以其特有的柔和與洞見,闡述了支援這類長遠基礎研究的意義。程雪梅大部分時間隻是含笑傾聽,偶爾在關鍵處插一兩句看似家常、實則定調的話,如“孩子們能靜下心琢磨這些‘無用之學’,是我們這代人的福氣”,或者“規矩立好了,才能走得遠,不怕彆人說閒話”。她的在場與寥寥數語,無異於一枚沉甸甸的砝碼,穩穩地壓在了天平“認可”與“規範”的這一端。
這幾番看似輕盈、實則力道千鈞的運作之後,“晨曦基金會”及其所聚集的那股年輕能量,在帝都某個特定的階層視野裡,悄然完成了“身份轉換”。它不再是一個來曆不明、可能蘊含風險的“小團體抱團”,而成了一樁被主流家族長輩們知曉、默許甚至略帶鼓勵色彩的“新生事物”。一群有抱負的世家子弟,在規矩框架內,嘗試以一種更“高階”的方式踐行社會責任、探索未來前沿。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潛在的猜忌與阻力,被程雪梅以四兩撥千斤的方式,化解於無形。她並未直接壓製任何反對聲音,事實上,明確的反對聲在高層定調後也並未出現,而是通過構建一個“被認可的框架”,將可能的質疑預先消弭。在這個框架下,基金會的一切活動都是透明、合規、且目標“高尚”的,任何過度的解讀或乾擾,反而會顯得不識大體。
當然,程雪梅深知,這種“默許”與“樂見其成”是有前提的,“隻要不玩脫了”。這個前提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基金會每一個參與者的頭頂,也時刻提醒著蘇晚意和周昊,必須如履薄冰,確保這艘剛剛啟航的新船,始終行駛在安全航道之內。
當晚,程雪梅再次撥通關翡的電話,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完成棘手任務後的淡淡疲憊與從容:“籬笆紮好了,該打的招呼都打了。基調是‘鼓勵年輕人正經探索,長輩們樂觀其成’。隻要囡囡他們那攤子學術上的事能穩住,不出紕漏,短時間內,不會有人從這個層麵給他們使絆子。至於技術層麵、商業層麵那些明槍暗箭……”她頓了頓,“那是周昊和蘇晚意需要接著扛的,也是王誠那孩子必須自己麵對的。”
關翡在電話那頭,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清晰的讚許與如釋重負:“辛苦你了,雪梅。有你在後麵看著,我放心。讓那小子在前麵闖吧,闖出來,是他的造化;闖不出來……至少這池水,我們替他穩住了一半。”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程雪梅沉靜的臉上。她結束通話電話,重新拿起那本宋版醫書,指尖卻並未立刻翻頁。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夜空,彷彿看到了那個在簡陋實驗室裡埋頭苦乾的少年身影,看到了研究院裡囡囡審閱方案時微蹙的眉頭,也看到了“澄明山莊”裡蘇晚意周旋時明亮的眼眸。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這群年輕人無意中掀起的波瀾,或許比他們自己想象的更為深遠。而她和關翡要做的,就是既允許這波瀾壯闊,又確保它不會演變成吞噬一切的海嘯。這其中的分寸拿捏,如同她手中這古籍所載的用藥之道,差之毫厘,謬以千裡。所幸,她程雪梅,最擅長的,便是這“權衡”與“守界”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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