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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乘灰色轎車,這次很快融入了晚高峰的車流。窗外的城市景象熟悉又陌生,霓虹初上,高樓林立,巨大的電子屏播放著光鮮的廣告,一切似乎與他離開時並無二致。但王誠知道,自己看這座城市的眼光,已經徹底改變了。那些璀璨燈火之下,可能隱藏著無數個像“遠見資本”那樣的精密網路,無數場無聲的博弈與獵食。而他,剛剛從一場針對他的小型“圍獵”中僥倖脫身,帶著滿身的擦痕和一顆被強行催熟的心。
轎車在距離北大西門還有兩個路口的地方緩緩停下。司機是個年輕人,同樣沉默,隻是指了指前麵,示意他下車。
王誠背上揹包,推門踏入帝都微涼的晚風。空氣中混雜著汽車尾氣、路邊小吃的油煙和隱約的灰塵味道。他拉了拉外套的領子,步行朝著熟悉的校園走去。
越靠近校門,心跳越是不受控製地加快。不是近鄉情怯,而是一種混合著愧疚、緊張、以及某種“物是人非”預感的複雜情緒。西門依舊熙熙攘攘,學生們進進出出,臉上帶著屬於這個年紀的、或輕鬆或匆忙的神情。他混入人流,刷校園卡,穿過閘機,踏上那條走了無數次的、通向宿舍區的林蔭道。
路旁的銀杏樹還冇長出新葉,光禿的枝椏在暮色中伸向天空,顯得有些蕭索。幾個熟悉的同學迎麵走來,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打招呼:“王誠?回來啦?請假這麼久,乾嘛去了?”語氣尋常,帶著熟人間的隨意。
王誠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嗯,家裡有點事。”含糊帶過,腳步未停。他不想多聊,怕被看出端倪,也怕那種尋常的寒暄,會反襯出自己內心經曆的風暴有多麼劇烈和不尋常。
回到宿舍,正值晚飯時間,室友們都不在。房間和他離開時幾乎一樣,隻是桌麵落了一層薄灰。他的床鋪整潔得近乎冰冷,那套艾瑞克送的名貴西裝還胡亂搭在椅背上,此刻看來格外刺眼。他走過去,將西裝取下,捲成一團,塞進了衣櫃最底層。然後,他開始默默整理書桌,擦拭灰塵,將葉炎給的加密硬碟鎖進自己最隱秘的抽屜。
做完這些,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和遠處圖書館明亮的輪廓,久久未動。實驗室的資料還在等他處理,那篇頂刊論文的審稿意見可能已經返回,邢教授或許會找他討論下一步計劃……這些曾經構成他生活重心的“正事”,此刻卻感到一種隔膜般的疏離。不是失去興趣,而是經過此番震盪,他需要重新校準自己與這些“事業”之間的關係。它們不應再是被用來“證明”什麼、逃離什麼的工具,而應迴歸其本質——對未知的好奇與探索本身。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林晚的號碼發來的簡訊,內容隻有短短一行:“保重。對不起。”
冇有多餘的解釋,冇有情感的宣泄,甚至冇有署名。像是經過漫長掙紮後,終於按下傳送鍵,然後迅速抽離。王誠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指尖在刪除鍵上懸停片刻,最終冇有按下去。他退出了簡訊介麵,冇有回覆。這行字,連同林晚這個人,都已成為他需要封存的、帶著警示意義的“曆史資料”。刪除與否,並不改變其存在。
但另一個名字,另一個頭像,他卻遲遲不敢點開。微信列表裡,“囡囡”兩個字靜靜地躺在那裡,頭像還是那朵她喜歡的、淡紫色的丁香花。他們最後的對話,停留在露台爭執前,她問他晚上想喝什麼湯。往上翻,是無數條類似的、瑣碎而溫暖的日常關切。再往上,是三年多來的點滴分享,學術的,生活的,甚至隻是看到一片好看的雲、一株奇特的草藥。
曾經視作理所當然的暖流,此刻重溫,字字句句都像細小的針,紮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他傷害的,是這樣一份毫無保留的、清澈見底的心意。
勇氣像潮水,積聚,又退去。幾次點開對話方塊,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下“囡囡,我回來了”、“對不起”,又迅速刪除。他發現自己竟然詞窮。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不會顯得輕飄或虛偽的開場白。
最終,他關掉了微信,將手機扔在桌上。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他草草洗漱,爬上床鋪,用被子矇住頭。黑暗中,春城祖母絮叨的麵容、龍門獵獵的風聲、林晚蒼白的淚眼、葉炎鏡片後冰冷的反光、程雪梅沉靜的目光……無數畫麵碎片般閃過,最後定格在囡囡冬夜露台上那雙盛滿震驚與受傷、而後歸於深潭般平靜的眼睛。
他必須去見她。但不是現在,不是在他自己尚且心緒紛亂、倉皇無措的時候。他需要一點時間,讓這場風暴的餘波再沉澱一些,讓自己整理出更清晰的語言,也讓……或許能讓囡囡對他的突然出現,有一個緩衝。
接下來的幾天,王誠強迫自己迴歸一種表麵的“正常”。他去上課,坐在熟悉的教室後排,筆記記得一絲不苟,但思緒時常飄遠,看向窗外抽芽的樹木時,眼神是空的。他去實驗室,麵對熟悉的儀器和資料,操作依舊精準,但少了以往那種全身心沉浸的灼熱感,更像是在完成一套既定的、需要保持熟練度的程式。他見了邢教授,彙報了回家的緣由(含糊提及祖母身體),拿到了論文審稿人返回的修改意見——果然如艾瑞克所說,整體積極,但有幾個問題需要非常謹慎和深入的迴應。邢教授拍拍他的肩膀,說“不急,慢慢打磨,這是頂刊,質量第一”,眼神裡有關切,但似乎並未察覺他更深層的異樣。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王誠感激邢教授的信任,但也清醒地意識到,學術圈並非淨土,邢教授或許能庇護他的研究,卻未必能完全隔絕來自其他維度的暗流。他更加小心,所有資料的處理、論文的修改,都在那台完全離線、經過他反覆檢查的舊膝上型電腦上進行,加密硬碟同步備份。與任何人的學術交流,他都保持絕對的問題聚焦,不涉任何私人話題或未來規劃。
他也留意著身邊的“異常”。暫時冇有發現明顯的學術資源“收緊”,但隱約感覺到,之前某些對他格外熱情、時常邀他參加各種活動的“前輩”或“同學”,聯絡似乎淡了些。一兩次在食堂或教學樓,他彷彿察覺到若有若無的、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但當他看去時,又隻剩尋常人群。這可能是錯覺,也可能是對方係統在他明確脫離後,進入了觀察期,或者采用了更隱蔽的觀察方式。他不動聲色,隻是將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更多的時候,他獨自一人。不再去圖書館那些人多的閱覽室,而是找一些僻靜的、靠窗的角落。看書,看資料,或者隻是對著窗外的春光發呆。春天的氣息日漸濃鬱,未名湖的冰徹底化了,湖水漾著淡淡的綠,岸邊柳絲如煙,迎春、連翹開得熱熱鬨鬨。但這蓬勃的生機,似乎都隔著一層透明的膜,他看得見,卻感覺那溫度傳遞不過來。
他遠遠見到過囡囡一次。
那是在去藥理學院旁聽一門交叉課程的路上。穿過一片小花園時,他看見囡囡和幾個同學從對麵的實驗樓走出來。她穿著簡單的淺藍色衛衣和牛仔褲,揹著那個熟悉的、有些舊了的帆布書包,正側頭和旁邊的女生說著什麼,唇角帶著淺淺的、溫靜的笑意。春日的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烏黑的髮絲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看起來……平靜,甚至有些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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