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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後,京城北郊,雁棲湖畔的“澄明山莊”。
這是一處外觀仿照蘇式園林、內裡卻極儘現代雅緻的私人會所,隱於湖光山色之間,平日裡並不對外開放。今夜,山莊臨湖的主廳“攬月軒”燈火通明,卻無半分喧囂。廳內陳設以淺灰與米白為基調,線條簡潔,巨大的落地窗外,湖麵如墨色綢緞鋪展,對岸遠山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空氣裡浮動著清冽的白茶香與極淡的冷梅熏香,混著若有若無的新出版書籍油墨氣味。
一場名為“前沿交叉:材料科學的未來十年”的小型學術交流晚宴正在此舉行。來賓不過三四十人,卻涵蓋了國內頂尖高校的材料學院院長、數個國家級重點實驗室的負責人、幾位剛從海外歸國的明星學者,以及少數幾位背景深厚、專注於硬科技投資的資本代表。冇有媒體,冇有冗長致辭,氣氛看似鬆散隨意,實則每一句交談都可能牽動著某個領域未來的資源流向。
王誠站在落地窗邊稍偏的位置,手裡握著一杯幾乎冇動過的蘇打水。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深灰色修身西裝,是艾瑞克前兩天“恰好”帶他去熟悉裁縫那裡量體定做的,剪裁合體,麵料挺括,讓他原本單薄的身形顯得修長了幾分。隻是他依舊有些不自在,領結似乎係得有點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林晚就在他身旁半步遠,一襲香檳色的絲質長裙,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小西裝外套,長髮微卷披散,頸間隻戴了一枚簡潔的鑽石鎖骨鏈。她正微微傾身,與一位清華的教授談論著鈣鈦礦太陽能電池穩定性的最新進展,語速輕快,引用的資料信手拈來,笑容明媚而自信。她的存在,像一道溫暖而不刺眼的光,恰到好處地照亮王誠所在的這個角落,也讓偶爾投來的目光多了幾分善意的打量。
艾瑞克·趙無疑是今晚的焦點之一。他穿著一身看似隨意、實則細節考究的深藍色休閒西裝,冇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一粒釦子,遊刃有餘地周旋於幾位學界泰鬥和投資人之間。他的談話總能精準切入對方最關心的議題,時而引經據典,時而丟擲極具前瞻性的行業洞察,姿態謙遜卻自帶一種無形的說服力。他不時向王誠和林晚投來鼓勵的目光,偶爾將他們引入話題圈,介紹時用的都是“極有靈氣的年輕人”、“未來不可限量”這類詞語,既抬高了身份,又不會顯得過於刻意。
王誠努力跟上那些高密度的對話,大腦飛速處理著資訊流。他確實學到了很多,視野被不斷拓寬。那位曾被他仰慕的清華教授,此刻正拍著他的肩膀,對他關於介麵離子輸運的一個疑問表示了讚許;另一位來自南方的院士,則笑著詢問他是否有興趣畢業後去他們的團隊看看。這些都是真實的認可,是他憑藉自己的才華和近期“耀眼”的成果(那篇已進入頂刊審稿流程的論文)贏得的。一種被學術核心圈層接納、價值被看見的充實感,混著些許虛榮的微醺,緩緩滋養著他。
他偶爾會下意識地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並非期待,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確認。目光掠過衣香鬢影,掠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冇有看到。心裡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空了一塊。露台爭執後,他們再未有過實質交流。校園裡偶遇,視線交彙的瞬間便各自移開,像兩塊同極的磁石。他聽說囡囡最近常去邱老處,或是在程雪梅那邊。也好,他想,至少她身邊有關心她的人。
就在這時,晚宴的主辦方負責人,一位氣度儒雅、兩鬢微白的長者(據說是某大型科學基金會的秘書長),匆匆從廳外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鄭重與喜色的神情,徑直走向正在與人交談的艾瑞克。
“趙先生,打擾一下。”秘書長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周圍幾人聽清,“有位貴客剛到,聽說您和幾位青年才俊在此,很想見一見。不知是否方便移步旁邊的‘聽雨齋’稍敘?那邊更安靜些。”
艾瑞克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訝異,但立刻被完美的笑容掩蓋:“張秘書長太客氣了,貴客蒞臨,是我們的榮幸。自然方便。”他轉頭,很自然地示意王誠和林晚,“王誠,林晚,一起來吧。或許是對你們研究感興趣的學界前輩。”
王誠和林晚對視一眼,跟了上去。他們隨著秘書長穿過主廳側麵的月洞門,沿著一條燈光柔和的迴廊走了約一分鐘,來到一處更為僻靜的獨立院落。院落中有一方小小的水池,幾尾錦鯉悠然遊動,正房的門楣上懸著“聽雨齋”的匾額,字跡清雋。
門是開著的,裡麵燈火溫潤。秘書長在門口略停一步,側身道:“幾位請。”
艾瑞克率先步入,王誠和林晚隨後。
齋內空間不大,陳設比主廳更顯古雅。一張寬大的紫檀木茶海居於中央,上麪茶具齊全,水已初沸,發出輕微的嘶鳴。茶海後,一位女子正提壺斟茶。
她穿著一條樣式極簡的菸灰色羊絨長裙,長髮鬆鬆挽在腦後,用一根素玉簪固定,耳畔垂下兩粒小小的珍珠。冇有任何多餘飾物,通身上下隻有腕間一隻冰種翡翠鐲子,水色剔透,隨著她斟茶的動作微微晃動。她低著頭,神色專注,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柔和而靜謐,彷彿隻是這間雅室主人請來的尋常茶藝師。
但當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來時,整個“聽雨齋”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緊、凝滯。
那不是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而是一種深植於骨髓裡的、無需任何外物襯托的從容與矜貴。她的眼神很淡,像蒙著薄霧的湖麵,看不透底,卻讓每一個被她目光觸及的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屏住了呼吸。
艾瑞克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停頓,儘管隻有零點幾秒。他顯然認出了這位“貴客”,並且立刻明白,今晚的一切,恐怕已不在他預設的劇本之內。他迅速調整狀態,微微躬身,語氣是恰到好處的尊敬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程女士,冇想到今晚能在這裡遇見您。幸會。”
程雪梅放下茶壺,拿起雪白的茶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這才抬眼,看向艾瑞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算不上笑意的弧度:“趙先生,久仰。坐。”她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柔和,卻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容置喙的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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