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開春,村裡的竹編研發樓正式投入使用,小芳領著那群年輕人,搗鼓出了個新名堂——竹編文創盲盒。盒子裡裝著迷你竹編燈籠、小馬幫鈴鐺、纏梅編小髮簪,還有印著馬幫路線圖的書簽,一上線就被搶空,連國外的訂單都雪片似的飛來。
蘇明看著那些新潮的小玩意兒,嘴上說著“現在的年輕人真會整”,手裡卻忍不住拿起一個迷你燈籠,翻來覆去地看,眼裡滿是笑意。李大爺湊過來打趣他:“咋的?你這老守藝人,也想跟著潮流趕個時髦?”蘇明白了他一眼:“俺這是考察學習,懂不懂?”
正說著,村支書興沖沖地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張紅頭檔案,嗓門大得能傳遍半個村子:“蘇明!大好事!咱村的竹編手藝,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專案名錄了!”
這話一出,研發樓裡的年輕人都炸了鍋,歡呼著抱在一起,連小芳這個穩重的姑娘,都激動得紅了眼眶。蘇明手裡的迷你燈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趕緊撿起來,手抖得厲害:“真……真的?”
村支書把檔案拍在他手裡:“那還有假!上麵的章都蓋著呢!過幾天,省裡的領導還要來咱村掛牌!”
掛牌那天,村裡比過年還熱鬨,鑼鼓敲得震天響,鞭炮聲劈裡啪啦的,村口的空地上擠滿了人。省裡的領導親自把“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專案”的牌子,掛在了馬幫文化陳列室的門口。蘇明作為傳承人代表發言,站在台上,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看著身邊一張張笑臉,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他想起小時候,奶奶坐在院子裡編竹筐,他趴在旁邊看;想起前些年,作坊快倒閉的時候,他守著一堆竹絲髮愁;想起第一次見到那張殘圖,大夥兒圍在一起議論的樣子。一晃這麼多年過去,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終於被更多人看見了。
“俺冇啥文化,不會說漂亮話。”蘇明的聲音有點哽咽,卻格外響亮,“俺就知道,竹編這玩意兒,是用手編出來的,是用心守出來的。往後俺們村,會把這份手藝好好傳下去,一代一代,永不間斷!”
台下的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掛牌儀式結束後,來村裡學竹編的人更多了,有大學生,有手藝愛好者,還有不少想拜師學藝的年輕人。蘇明乾脆把鑒寶攤子的時間調整了一下,每天下午專門開課,教大家劈竹絲、編竹筐。他講課很實在,不藏私,手把手地教,遇到笨手笨腳的,也從不發脾氣,隻是笑著說:“慢慢來,編竹編就跟過日子似的,急不得。”
這天下午,蘇明正在教一群年輕人編竹編青蛙,忽然看見人群外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是那個台灣老太太,身邊還跟著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蘇明趕緊放下手裡的竹絲,走過去打招呼:“大娘,您咋來了?”
老太太笑著拉住他的手:“俺帶孫女來學竹編,俺想讓她知道,咱的根在這兒,咱的手藝也在這兒。”旁邊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看著蘇明,手裡還攥著個小小的竹編平安扣,正是陳列室裡那個的仿製品。
“蘇爺爺好,”小姑孃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奶奶說,您編的竹編最好看,俺想跟您學。”
蘇明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他蹲下來,摸了摸小姑孃的頭:“好啊,咱現在就開始學。”
他從旁邊拿過一根竹絲,手把手地教小姑娘劈絲,小姑娘學得很認真,小眉頭皺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竹絲。陽光透過研發樓的窗戶,灑在她身上,灑在那些翻飛的竹絲上,暖洋洋的。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村裡的遊客依舊絡繹不絕,竹編文創賣得熱火朝天,娃娃竹編角的孩子們,也能編出像模像樣的小物件了。蘇明的鑒寶攤子前,還是每天都擠滿了人,他依舊樂嗬嗬地給大夥兒看老物件,講老故事。
這天晚上,蘇明忙完了一天的活,坐在院子裡歇腳。李大爺拎著酒瓶子過來,給他倒了一杯。月光灑在院子裡,落在那些竹編物件上,泛著淡淡的光。後山的竹林沙沙作響,像是在說著悄悄話。
“小子,你說咱這輩子,是不是值了?”李大爺抿了一口酒,感慨道。
蘇明舉起酒杯,跟他碰了碰,酒液清冽,帶著米酒的醇香。他看著滿天的繁星,看著遠處陳列室裡透出的燈光,看著院子裡那個竹編平安扣,忽然笑了。
“值了。”他說。
他掏出那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藉著月光,一筆一劃地寫下一行字:“竹絲織就百年夢,匠心守得萬古春。”
李大爺湊過來瞅了瞅,拍著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攏嘴:“寫得好!寫得真好!”
蘇明合上筆記本,把酒一飲而儘。晚風帶著竹香吹過來,舒服得讓人想歎氣。
他知道,往後的日子,還會有更多的故事。還會有更多的人,走進這片竹林,走進這個小山村,愛上這裡的手藝,愛上這裡的人。
而他的鑒寶攤子,會一直守在這兒。守著老物件,守著老故事,守著這片竹林,守著這份匠心,守著這份,永遠不會褪色的暖日常。
月光越發明亮了,照亮了整個小山村,也照亮了那些,藏在歲月裡的,暖暖的念想。
竹編手藝成了國家級非遺的訊息,跟長了翅膀似的,把周邊幾個縣的人都引來了。蘇明的鑒寶攤子前,天天跟趕廟會似的,比之前征集殘圖那會兒還要熱鬨三分。大傢夥兒不光是來看稀罕,更多的是揣著家裡的老物件,想讓蘇明給掌掌眼,萬一淘出個寶貝,也算沾沾非遺的喜氣。
這天一大早,攤子剛支棱開,就見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蹬著輛破三輪,呼哧帶喘地停在攤前。三輪車上綁著個半人高的舊木櫃,看那包漿,少說也得有百八十年的年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