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苗的日子定在春分後。林羽在前院辟出半分地,用竹片搭了個小棚,棚頂蒙著油紙,既能擋雨又能透光。蘇瑤把新穀種倒進木盆,用溫水泡著,穀粒在水裡慢慢脹開,泛著飽滿的白。
“得泡足三個時辰,”林羽蹲在旁邊翻土,手裡的小鋤頭把土塊碾得細碎,“去年的穀種就是泡得不夠,出芽慢了兩天。”
胖小子挎著個小竹籃跑來,裡麵裝著李嬸子給的菜種——有翠綠的青菜籽,有圓滾滾的蘿蔔種,還有幾粒紅得發亮的辣椒籽。“嬸子說讓咱們種在棚邊,不占地方,”他把菜種往石桌上倒,“還說辣椒得種在向陽處,纔夠辣。”
蘇瑤笑著把菜種分裝進小布袋,上麵用麻線繫著標簽:青菜、蘿蔔、辣椒。“等穀種出芽了,就把這些菜種種上,”她拿起辣椒籽對著光看,“到時候炒臘肉,肯定香。”
林羽把泡好的穀種撈出來,攤在竹匾裡晾。穀粒吸足了水,胖乎乎的,像裹了層漿。“晾到半乾就能撒進棚裡了,”他往土裡撒了把草木灰,“這是去年燒的秸稈灰,肥得很,能讓芽長得壯。”
胖小子也學著他的樣子往土裡撒灰,小手一抖,半捧灰都揚在了臉上,嗆得直咳嗽。蘇瑤趕緊拿布給他擦臉,擦著擦著就笑了:“你這是想把自己種進土裡當肥料?”
林羽也笑,伸手把胖小子拉到旁邊:“去玩你的風車吧,彆在這兒添亂。”
胖小子不服氣,卻還是舉著風車跑到院門口,風一吹,葉片轉得呼呼響,紅綢子掃過晾在繩上的臘肉,惹得大黃狗追著咬,院子裡頓時熱鬨起來。
穀種晾得差不多時,日頭已經偏西。林羽往育苗棚裡鋪了層細土,蘇瑤則把穀種均勻地撒上去,指尖劃過濕潤的泥土,留下淺淺的印。“得再蓋層薄土,”林羽拿起小鏟子,“不能太厚,不然芽頂不出來。”
兩人蹲在棚邊,一鏟一鏟地蓋土,動作慢卻仔細。夕陽透過油紙棚照進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穀種藏在新土裡,像藏了無數個小小的春天。
“等穀芽長到寸許高,就能移到田裡了,”林羽直起身捶了捶腰,“到時候讓胖小子也來幫忙,他不是總說自己是男子漢嘛。”
蘇瑤望著育苗棚,忽然想起歸墟底那些不見天日的日子,那時連塊能種東西的土都冇有,更彆說這樣細心地育苗。如今,能守著一方小院,看穀種在新土裡待放,看胖小子在院裡瘋跑,看身邊人低頭蓋土的側臉,心裡就像揣了顆糖,慢慢化開來。
胖小子的風車聲從院門口傳來,混著大黃狗的叫聲,還有遠處李嬸子喊他回家吃飯的聲音。蘇瑤把最後一點土蓋好,拍了拍手:“好了,就等它們發芽了。”
林羽點頭,目光落在她沾著泥土的指尖上,忽然說:“晚上我烙蔥油餅,就著你醃的蘿蔔條吃。”
“好啊,”蘇瑤眼裡亮閃閃的,“我再燒鍋米湯,熬得稠稠的。”
暮色漫進院子時,育苗棚裡的穀種已經在新土裡安了家。胖小子被他娘拎著耳朵回家了,嘴裡還喊著“明天要來看穀芽”。蘇瑤坐在灶前燒火,聽著林羽在案板上切蔥花的聲音,蔥油的香混著泥土的腥,在暖烘烘的屋裡漫開。
她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藏在新土裡的穀種,看似安靜,卻在悄悄積蓄著力量,等春風一吹,就破土而出,長成滿眼的綠,結出滿倉的甜。
夜色漸濃,灶房裡的火光映得四壁暖融融的。林羽將擀好的蔥油餅放進熱鍋,“滋啦”一聲,金黃的油花裹著蔥花的香氣瞬間騰起,漫出窗外,引得院牆上的貓都忍不住“喵嗚”叫了兩聲。
蘇瑤添了把柴,火苗舔著鍋底,把她的臉頰映得紅撲撲的。“你聽,胖小子在隔壁哭呢,”她側耳聽了聽,忍不住笑,“準是被他娘罰站了,下午撒了半袋草木灰,李嬸子準得唸叨他到
bedtime。”
林羽翻了個麵,蔥油餅的邊緣已經焦脆,散發出勾人的香。“明天他準還來,”他篤定地說,“早上我看見他把風車藏在柴房了,八成是惦記著看穀種。”
米湯在鍋裡咕嘟作響,蘇瑤盛出一碗晾著,白瓷碗裡浮著層米油,香得人直咽口水。“說起來,”她忽然想起什麼,“去年的穀種收成時,胖小子非要幫著打穀,結果摔進穀堆裡,渾身沾滿穀糠,像隻圓滾滾的小刺蝟。”
“可不是嘛,”林羽把烙好的蔥油餅摞在盤子裡,熱氣騰騰地端上桌,“他還說要把穀糠帶回家喂兔子,結果路上全撒了,回家又捱了頓揍。”
兩人坐在桌邊,就著醃蘿蔔條吃餅喝湯。蔥油餅外酥裡軟,蘿蔔條酸脆爽口,米湯滑過喉嚨,暖得人心裡熨帖。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鋪了層銀霜,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得夜靜。
“你說,”蘇瑤咬了口餅,含糊地問,“穀種會夢見春天嗎?”
林羽愣了愣,隨即笑了:“大概會吧,夢見自己破土而出,夢見雨落在葉尖上,夢見秋天沉甸甸的穗子。”他看向蘇瑤,眼裡盛著月光,“就像咱們,不也盼著日子越來越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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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瑤的心輕輕顫了一下,低下頭喝了口米湯,掩飾著發燙的耳根。灶膛裡的火漸漸弱下去,隻剩下炭火明明滅滅,映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搖晃。
第二天一早,胖小子果然揣著風車來了,眼睛還腫著,卻一進門就往育苗棚跑。“穀芽冒出來了嗎?”他扒著竹片往裡看,小臉上滿是期待。
蘇瑤湊過去,隻見濕潤的泥土裡,果然鑽出幾個嫩黃的小芽,像剛出生的小鳥,怯生生地探著頭。“纔剛冒尖呢,”她輕聲說,生怕吹著了它們,“得好好看著,彆讓雞啄了。”
胖小子立刻挺起小胸脯:“我來守著!我把風車插在棚邊,雞見了就不敢來了!”說著,他真把風車插在了竹片上,風一吹,葉片轉得歡快,紅綢子在晨光裡飄呀飄。
林羽扛著鋤頭要去地裡,路過時拍了拍胖小子的頭:“看好了,中午給你留塊蔥油餅。”
胖小子用力點頭,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那些小嫩芽,彷彿生怕它們長慢了似的。蘇瑤站在門口看著,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剛冒尖的穀芽,帶著點怯生生的歡喜,在晨光裡慢慢舒展,一點點,長成滿世界的春天。
那穀芽像是聽懂了胖小子的話,冇過兩天就躥高了半寸,嫩黃的芽尖透著點新綠,看得人心裡歡喜。胖小子果然守信用,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棚邊,風車轉得呼呼響,見著雞啊鴨啊靠近就揮舞著小樹枝驅趕,活像個儘職儘責的小哨兵。
這天晌午,蘇瑤端著米湯去換胖小子吃飯,遠遠就看見他舉著風車追一隻偷啄穀芽的母雞,小短腿跑得飛快,嘴裡還喊著:“不許吃!這是要長穀子的!”母雞撲棱著翅膀逃竄,他也顧不上臟,撲在泥地裡抓住了母雞的翅膀,臉上沾著泥,卻笑得一臉得意。
“快起來,一身泥!”蘇瑤笑著拉他起來,遞過蔥油餅,“先吃飯,我替你守會兒。”胖小子接過餅,三兩口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嬸子,穀芽又長高了,比昨天壯實!”
林羽從地裡回來,肩上扛著捆新割的艾草,說是要曬乾了熏蟲。他看見育苗棚裡的穀芽,蹲下身仔細瞧了瞧,點頭道:“長得不錯,再過幾天就能分秧了。”說著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開啟是幾顆飽滿的花生,“給胖小子的,獎勵他守得好。”
胖小子眼睛一亮,接過花生就剝,花生仁的香氣混著穀芽的清新,在棚邊瀰漫開來。蘇瑤看著這光景,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那穀芽,不疾不徐地長著,每一寸生長都藏著踏踏實實的盼頭。
傍晚時,夕陽把天空染成金紅色,胖小子抱著他的風車,蘇瑤端著空碗,林羽扛著鋤頭,三人慢悠悠往回走。胖小子忽然說:“等穀子熟了,我要留一把做種子,明年再種!”蘇瑤和林羽對視一眼,都笑了——這孩子氣的話裡,藏著最實在的希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