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碾子的新紋路還帶著青石的冷意時,劉叔就扛著半袋綠豆來了。綠豆粒圓鼓鼓的,綠得發烏,在晨光裡泛著油亮的光。“這是頭茬綠豆,剛摘的,水汽足。”他把袋子往碾盤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碾成粉,做出來的糕纔夠嫩。”
林羽往碾盤上撒了把綠豆,推起碾盤試了試。新鏨的紋路剛好卡住豆粒,“咕嚕咕嚕”轉了兩圈,綠豆就裂成了瓣,混著細碎的皮屑。“成了,”他直起身笑,“比去年順溜多了。”
蘇瑤拿著細篩子蹲在旁邊,準備篩去豆皮。她穿了那件海青藍的春衫,靈蝶繡袖在晨光裡晃,像隻停在碾盤邊的蝶。“多碾兩遍,粉細點纔好吃。”她往碾盤上又撒了把綠豆,指尖沾了點豆粒,在陽光下透著淺綠。
大黃狗趴在草堆上,看著碾滾轉來轉去,尾巴有一下冇一下地掃著草葉。劉叔坐在場邊的石墩上,抽著旱菸,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滅,混著綠豆被碾碎的清香,在風裡漫開。
“慢著點推,”他吧嗒著嘴說,“心急碾不出細粉,跟種莊稼一個理,得耐著性子。”林羽應著,腳步放得更緩,碾滾碾過綠豆的聲響變得綿密,像春雨打在窗紙上。
碾到第三遍時,綠豆已經成了淡綠色的粉,簌簌落在碾盤的紋路裡。蘇瑤用小掃帚掃進篩子,輕輕晃動,細粉漏進竹匾,剩下的豆皮攢成一小堆,她順手倒進雞籠——母雞們立刻圍上來啄食,咯咯叫著,像在道謝。
“夠了夠了,”劉叔掐滅菸袋,“這些能做兩籠糕了。”蘇瑤把綠豆粉收進陶盆,又往裡麵摻了些珍珠糯的米粉,“加把糯米粉,吃著更黏。”她的指尖在粉裡攪著,綠白相間,像把春天揉進了盆裡。
回家的路上,林羽扛著竹匾,蘇瑤拎著陶盆。綠豆粉的清香混著她發間的野菊香,在田埂上飄。胖小子揹著書包從學堂回來,看見他們就喊:“瑤姐!我娘說晚上包粽子,讓我來問問你們要不要甜的!”
“要要要!”蘇瑤笑著應,“等我做好綠豆糕,給你送兩塊當餡料。”胖小子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了,書包上的補丁在風裡晃,像隻快活的小螞蚱。
灶間的柴火升起來時,蘇瑤已經把綠豆粉調成了糊。她往裡麵撒了把槐花蜜,又磕了兩個雞蛋,筷子攪得飛快,糊麵泛起細密的泡。“蒸半個時辰就行,”她擦了擦手,“等涼透了切塊,裹上芝麻,香得很。”
林羽坐在灶前添柴,看著蒸汽從籠屜縫裡冒出來,混著綠豆的清香,把窗戶紙都熏得發潮。他忽然想起歸墟底的蒸汽,那些帶著硫磺味的熱霧,總讓人喘不過氣,哪像現在,連蒸汽都是甜的。
蒸糕的時候,蘇瑤找出去年的粽葉,在井邊洗得乾乾淨淨。“等會兒泡點糯米,”她回頭說,“明天包些堿水粽,給王嬸他們送去。”林羽點頭,目光落在她手腕的銀鐲上——桂花紋路被水汽熏得發亮,像沾了層蜜。
綠豆糕出鍋時,日頭已經偏西。蘇瑤把糕倒扣在竹匾裡,撒上白芝麻,翠綠的糕體上綴著雪白的芝麻,看著就喜人。她切了塊遞給林羽,入口綿密,甜得恰到好處,綠豆的清香在舌尖久久不散。
“比鎮上點心鋪的還好吃。”林羽含糊不清地說,又伸手去拿第二塊。蘇瑤笑著拍開他的手:“留幾塊給胖小子和劉叔,晚上吃粽子還能當甜點。”
正說著,胖小子就舉著兩個粽子跑來了,粽葉包得歪歪扭扭,卻捆得結實。“我娘讓先送來兩個嚐嚐!”他把粽子往石桌上一放,眼睛直瞅竹匾裡的綠豆糕,喉頭動了動。
蘇瑤給他裝了兩塊糕,又往他兜裡塞了把芝麻:“回家撒在粽子上吃。”胖小子攥著糕,咧著嘴跑了,粽繩在手裡晃,像拖著條小尾巴。
暮色漫進院子時,林羽和蘇瑤坐在石桌旁吃粽子。蜜棗餡的甜混著綠豆糕的香,大黃狗趴在腳邊,啃著蘇瑤特意留的粽角,尾巴掃得地麵沙沙響。遠處的稻田在暮色裡泛著墨綠,打穀場的石碾子靜靜蹲在那裡,像在等著新穀登場。
蘇瑤靠在林羽肩上,看著竹匾裡剩下的綠豆糕,忽然輕聲說:“這樣的日子,真好。”
林羽握緊她的手,冇說話。灶間的蒸汽還冇散,籠屜裡的餘溫混著夜色,把這尋常的傍晚,烘得像塊剛出爐的綠豆糕,綿密而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