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編完最後一道篾條時,日頭已經爬到了竹梢。她把小巧的竹籃舉起來,對著陽光瞧——篾條間的縫隙勻勻整整,像給春天開了無數扇小窗戶。籃沿上那圈纏了嫩柳絲,風一吹,帶著點癢癢的綠意,蹭得人手腕發麻。
“你這手藝,快趕上鎮上的老篾匠了。”林羽從地裡回來,褲腳沾著新鮮的泥,手裡攥著把剛拔的野薺菜,綠得能掐出水。他把菜往石桌上一放,眼睛直瞅那竹籃,“這是給胖小子編的?”
“嗯,昨天看他用破布包著紅薯,漏得滿身都是泥。”蘇瑤用指尖敲了敲竹籃底,“加了層油紙,裝吃的不滲湯。”她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往屋裡跑,很快端來個陶碗,裡麵盛著剛蒸好的南瓜糕,金黃金黃的,還冒著熱氣。
“先試試裝這個會不會晃。”她把南瓜糕放進竹籃,蓋上塊細棉布,拎著走了兩步,籃子裡安安靜靜的,連糕角都冇蹭掉一塊。
林羽看得直點頭:“妥了,下午送過去,保準那小子能在同伴麵前炫耀三天。”他蹲下來擇薺菜,手指翻飛間,枯黃的老葉就堆成了一小堆,“對了,上午去看苗床,發現珍珠糯的嫩芽有點蔫,像是缺水了。”
“那得趕緊澆。”蘇瑤放下竹籃就要去提水桶,卻被林羽拉住。
“彆急,”他指著西邊的雲彩,“你看那雲,邊緣發灰,怕是要下雨。等雨來澆,省得咱們費力氣,雨水還比井水養苗。”
話音剛落,遠處就傳來幾聲悶雷。風忽然就變了向,卷著院牆外的楊樹葉“嘩啦啦”撲進來,吹得竹籃在石桌上打了個轉。蘇瑤趕緊把籃子按住,林羽已經快手快腳地把薺菜收進屋裡,又搬來幾塊石頭,壓住窗台上曬著的穀種。
豆大的雨點“啪嗒”砸在竹籃上,發出清脆的響。蘇瑤忽然笑出聲:“你聽,這聲音像不像胖小子啃南瓜糕的動靜?”
林羽也笑了。雨點越下越密,織成道白茫茫的簾子,把院子罩在裡麵。苗床的方向傳來“咕嘟咕嘟”的響,是雨水滲進土裡的聲音,珍珠糯的嫩芽該在土裡偷偷舒展腰肢了吧?他彷彿能看見那些嫩黃的葉尖正頂著水珠,使勁往上躥。
雨小些時,竹籃裡的南瓜糕還溫乎著。蘇瑤拎起籃子往外走,林羽撐著傘跟在旁邊。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淌,在腳邊積起小小的水窪,倒映著兩人挨在一起的影子。
“胖小子家的籬笆門冇關緊,”蘇瑤用胳膊肘頂開虛掩的木門,就聽見屋裡傳來吵吵嚷嚷的聲,“肯定又在跟他娘犟嘴呢。”
果然,胖小子正梗著脖子喊:“我就要把南瓜糕埋進土裡!老師說的,植物要施肥才能長!”他娘拿著雞毛撣子追得他繞著桌子跑,看見蘇瑤進來,立刻停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瑤姐!”胖小子像見了救星,撲過來抓住竹籃帶子,眼睛亮得像沾了雨珠,“這是給我的?”
蘇瑤把竹籃遞給他,指著籃沿的柳絲:“下雨時提著,能擋點水。還有啊,”她從兜裡掏出包菜籽,“要施肥得用這個,油菜籽榨完油的渣,埋在根邊上,比南瓜糕管用多啦。”
胖小子捏著菜籽包,臉一下子紅了,撓著頭嘿嘿笑。他娘在一旁直拍大腿:“你看你這傻樣!快謝謝瑤姐!”
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打在竹籃的柳絲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蘇瑤和林羽往回走,傘下的空間很小,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泥土香。林羽忽然說:“剛纔胖小子臉紅的樣子,像極了咱們家那畦剛冒頭的草莓苗。”
蘇瑤低頭看著腳下的水窪,裡麵的影子也跟著晃了晃,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軟得像被雨水泡過的棉花。
竹籃裡的春天,好像隨著雨聲,悄悄鑽進了每個人的心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