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場雪來得猝不及防。林羽半夜被窗欞上的輕響驚醒,披衣起身時,看見蘇瑤正趴在窗邊,嗬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成霧。“下雪了。”她回頭笑,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雪星,“你看,院子裡的桂樹苗都蓋上白被子了。”
林羽走過去,從背後圈住她的腰。窗外的雪片簌簌飄落,把青石板路鋪成了銀白色,大黃狗蜷縮在窩裡,尾巴捲成個圈,隻露出鼻尖在外麵冒熱氣。“灶膛裡還煨著炭火,”他下巴蹭著她的發頂,“冷不冷?”
“不冷。”蘇瑤往他懷裡縮了縮,指著遠處的打穀場,“劉叔的米鋪屋頂都白了,開春就能上梁了。”她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從櫃裡翻出個陶壇,“前幾天埋在桂花樹下的新酒,該啟封了吧?”
埋酒的坑是秋收後挖的,就在老桂樹底下,壇口封著紅布,上麵壓著塊青石板。林羽披了件厚棉襖,拎著鋤頭去院裡刨土。雪落在他肩頭,很快化成水,滲進棉襖的布紋裡。蘇瑤拿著燈籠跟在後麵,暖黃的光暈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長。
“找到了。”林羽撬開青石板,紅布上沾著潮濕的泥土,還纏著幾根桂花枝。他抱起酒罈往回走,壇身冰涼,卻能感覺到裡麵酒液的沉墜,像揣著一整個秋天的暖。
灶間的炭火正旺,蘇瑤把陶壇洗乾淨,用布擦乾了,才小心地啟開封泥。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間漫出來,混著桂花的甜,比去年的陳酒更烈些,卻也更綿長。“真香。”她閉著眼深吸一口氣,睫毛上的雪星已經化了,留下淺淺的濕痕。
林羽找出兩個細瓷杯,倒了小半杯酒。酒液琥珀色,在燈光下泛著光澤,杯壁上很快凝出細密的水珠。“嚐嚐。”他遞過去一杯,指尖碰在一起時,蘇瑤瑟縮了一下——她的手還是涼的。
林羽握住她的手,湊到嘴邊嗬氣。掌心的溫度慢慢滲進去,帶著淡淡的酒香。蘇瑤抿了口酒,暖意從喉嚨一直淌到胃裡,臉頰很快泛起紅:“比上次的烈,後勁肯定足。”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風聲都壓下去了,隻有雪花落在枝頭的簌簌聲,輕得像羽毛。大黃狗不知何時醒了,趴在灶門口,腦袋擱在前爪上,看著他們手裡的酒杯,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
“給它也溫點米湯吧。”蘇瑤抽回手,往鍋裡添了水,“雪天裡,喝口熱的舒坦。”
林羽靠在灶台邊,看著她往鍋裡撒米。火光映著她的側臉,柔和得像幅水墨畫。他忽然想起歸墟海底的寒,想起鹽池溶洞的陰,再看看眼前的暖光、酒香、還有身邊人的笑,覺得這人間煙火,真是燙貼心腸。
米湯咕嘟冒泡時,蘇瑤盛了半碗,放涼了些才倒進狗盆裡。大黃狗立刻湊過去,吧唧吧唧喝得歡,尾巴在雪地上掃出淺淺的印子。“你看它,”蘇瑤笑著指,“比你還饞。”
林羽冇說話,隻是又給她的杯子添了點酒。窗外的雪還在下,老桂樹的枝椏在雪地裡勾勒出疏朗的影子,像幅寫意的畫。兩人坐在灶間,聽著雪聲,喝著溫酒,偶爾說句話,更多的時候是沉默,卻覺得心裡填得滿滿的,比任何時候都安穩。
天快亮時,雪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把雪地照得發亮。林羽推開院門,冷空氣撲麵而來,帶著雪的清冽。桂樹苗上的積雪壓彎了枝條,卻掩不住頂端冒出的嫩芽——是暖房裡移出來的,竟在雪地裡透出點綠。
“開春就能長新葉了。”蘇瑤站在他身邊,嗬出的白氣與他的混在一起,“等明年秋天,又能收新桂花了。”
林羽握緊她的手,往回走時,腳印在雪地上連成串。灶間的炭火還冇滅,酒罈敞著口,香氣混著炭火的暖,在屋裡漫著。他知道,這樣的雪夜還會有很多,而隻要身邊有她,有這灶膛的暖,有這滿室的香,再冷的冬天,也能盼到花開。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