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冇散儘,石屋周遭的竹林浸在濕漉漉的白汽裡,竹葉尖垂著晶瑩的水珠,風一吹就簌簌落下,打在窗欞上劈啪輕響。少年坐在榻邊,膝頭蜷著守珠靈,小傢夥睡得正沉,金絨毛上沾著片不知何時蹭到的竹葉,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石桌上,蘇瑤淩晨熬的藥湯還冒著嫋嫋熱氣,陶碗邊緣凝著細密的水珠,藥香混著窗外飄來的竹香,在屋裡漫成一片溫軟的霧。
“吱呀——”門軸轉動時帶起的輕響,驚得簷下幾隻麻雀撲棱棱飛起。少年抬頭,看見溫然立在晨光裡,月白道袍的下襬沾著點草屑,顯然是穿過竹林來的。他手裡提著的竹籃上蓋著塊藍布,布角繡著支小小的玉笛,在朝陽下泛著柔和的光。
“早。”溫然推門進來,帶起一陣清新的桂花香,“後山的桂花開得正好,新蒸了些糕,想著你們或許愛吃。”他將竹籃放在石桌上,藍布一掀,雪白的桂花糕上撒著金黃的糖霜,熱氣裹著甜香漫開來,竟把藥香都壓下去幾分。竹籃底墊著的荷葉還帶著露水,沾濕了桌麵,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少年小心地將守珠靈挪到榻內側,給它蓋了塊曬得蓬鬆的獸皮——那是上次從青溪鎮帶出來的,上麵還留著陽光的味道。“多謝。”他指尖拂過守珠靈溫熱的肚皮,小傢夥哼唧了兩聲,翻了個身,尾巴尖掃過榻邊的竹筐,筐裡裝著些曬乾的鎮魂葉,葉片邊緣微微捲曲,在晨光裡泛著淺金色的光。
溫然看著少年動作輕柔地給守珠靈掖好獸皮,目光落在榻角堆著的幾件兵器上:鐵尺的邊緣還沾著點泥土,軟鞭的流蘇纏著片乾枯的竹葉,顯然是剛用過不久。他心裡微動——傳聞中殺伐果決的少年,竟也有這樣細緻的一麵。
“黑市那邊有訊息了。”溫然從袖中取出張泛黃的地圖,攤在石桌上。地圖邊緣有些磨損,角落畫著株簡筆的茶樹,墨跡被摩挲得發亮。“東市拐角的老茶鋪,週三午後有蝕靈粉交易。”他指尖點在茶鋪的位置,那裡用硃砂畫了個小小的叉,“那鋪子後巷有棵老槐樹,樹乾上有個洞,能通到倉庫。”
少年的指尖跟著落在地圖上,觸到紙頁粗糙的紋理:“我去過那棵槐樹,樹洞裡常年住著幾隻野貓,上次給過它們半塊肉乾。”他想起去年深秋的黑市,巷子裡飄著烤紅薯的香氣,守珠靈賴在糖畫攤前不肯走,被攤主笑著揉了揉腦袋,“老茶鋪的老闆是個獨眼龍,據說右眼是被影鴉啄瞎的,櫃檯後總擺著把鏽跡斑斑的柴刀。”
守珠靈不知何時醒了,從榻上蹦下來,跑到牆角扒拉著個麻布包。包上沾著些褐色的汙漬,是上次在黑風穀沾的血,被蘇瑤洗了好幾遍才淡下去。它叼出幾塊油乎乎的肉乾,放在少年腳邊,又用鼻子拱了拱溫然的鞋——鞋麵上沾著點青苔,是從竹林裡帶來的。
“這是……”溫然看著肉乾上泛著的油光,認出是用靈兔的肉熏製的,香味能引來三裡地外的靈寵。
“它說帶著這個,或許能讓野貓幫忙。”少年撿起一塊肉乾,遞到守珠靈嘴邊,小傢夥卻扭過頭,用腦袋蹭了蹭溫然的手,喉嚨裡發出呼嚕嚕的聲響。
溫然失笑,接過肉乾揣進袖袋,指尖觸到袋裡的玉瓶——裡麵是玄音門特製的靈草膏,瓶身冰涼,貼著麵板竟有些發燙。“那我們分頭行動?我去茶鋪正麵,你從後巷進?”他看向窗外,晨霧已經散了,陽光穿過竹枝,在地上織成斑駁的網,像極了地圖上錯綜複雜的街巷。
出發時,守珠靈非要蹲在少年肩頭,金絨毛蹭得他脖頸發癢。黑市比彆處喧鬨,青石板路上滿是濕漉漉的水漬,混著爛菜葉和魚腥氣。兩側的鋪子支著褪色的布幡,“雜貨”“成衣”的字樣被風吹得歪歪扭扭。守珠靈扒著少年的衣襟,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個糖畫攤,攤主正用銅勺在青石板上畫著遊龍,糖漿遇冷凝固的脆響,混著吆喝聲漫了半條街。
“要個兔子?”少年停下腳步,看著守珠靈猛點頭的樣子,想起溫然竹籃裡的桂花糕,突然覺得這趟黑市之行,倒像是帶著個孩子趕廟會。
溫然站在一旁,看著少年耐心地等糖畫,陽光落在他側臉的輪廓上,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不遠處的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火星濺落在潮濕的地麵上,瞬間熄滅,倒像是某種無聲的呼應。
到了老茶鋪後巷,槐樹的濃蔭遮住了大半陽光,樹乾上的洞口果然臥著幾隻瘦骨嶙峋的野貓。少年掏出肉乾晃了晃,野貓們警惕地弓起背,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守珠靈突然從他肩頭躍下,叼著半塊糖畫跑過去,放在最胖的那隻老貓麵前——那糖畫是兔子形狀的,耳朵已經被它舔得缺了個角。
老貓猶豫了一下,叼過糖花,對著樹洞扒拉了幾下。少年和溫然對視一眼,藉著樹影的掩護鑽了進去。洞壁黏著些乾枯的蛛網,沾了兩人一身灰,空氣裡瀰漫著黴味和老鼠屎的腥氣,與前巷的茶香、糖香判若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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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裡堆著些發黑的木箱,蛛網在梁上結得密不透風,陽光從屋頂的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塵埃在光裡跳舞。守珠靈突然對著西北角炸毛,金瞳裡映出個蜷縮的黑影——那人正往陶罐裡倒蝕靈粉,青灰色的粉末揚起,落在箱角的麻袋上,瞬間燒出幾個小洞,發出滋滋的聲響。
“抓住他!”溫然話音未落,黑衣人已甩出幾道黑符,符紙在空中化作毒蛇,吐著信子撲過來。少年揮鞭纏住蛇頭,守珠靈噴出團橘紅色的小火苗——那是它偷偷練的本事,火苗落在符紙上,頓時燃起幽藍的火焰。
打鬥聲驚動了前堂,獨眼龍舉著柴刀衝進來,鏽跡斑斑的刀身映著他獨眼裡的怒火:“又是你們這些邪祟!”他一刀劈向黑衣人的手腕,刀風帶著股陳年的鐵鏽味。
黑衣人見勢不妙,咬破舌尖噴出黑霧,卻被守珠靈死死咬住褲腿。少年的軟鞭纏上他的腰,溫然的長劍抵住他的頸,三人一寵的影子在斑駁的光影裡交疊,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說!誰派你來的?”溫然的劍刃又近了寸,黑衣人頸間滲出細血珠。
守珠靈突然對著個木箱叫起來,爪子扒著箱蓋。少年掀開一看,裡麵是本賬簿,紙頁泛黃髮脆,記著每次交易的明細,最後一頁畫著個猙獰的影鴉頭——與聚靈陣邪修袖口的標記分毫不差。
溫然看著賬簿上的字跡,又看看少年肩頭蹭著他道袍的守珠靈,忽然覺得這倉庫裡的黴味都淡了些。陽光從破洞漏下來,照在兩人交握的賬簿上,也照在守珠靈叼著的、還剩小半的糖畫上,甜香混著淡淡的靈力,在塵埃裡悄悄瀰漫。
有些默契,就像這倉庫裡的光與影,不必說破,卻早已交融在一起。